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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军心渐疲

    就在郭默率部北返之际,黄河两岸也同样雪花纷飞。四野茫茫,刘羡在两军营垒前视察战况,眼见雪花漫天飘落,他停下脚步伸出手,任雪花瓣瓣落在掌心,仰头见天穹苍苍。
    「又是雪。」刘羡喃喃道。
    人生四十余载,刘羡早已经见惯了大雪,童年时他还会为雪花的降临而感到神圣与欢喜,因为人们都说,这象征著辞旧涤新,四季轮回,生生不息。他曾对此深信不疑,因为雪花的纯洁就足够具有说服力。
    但随著岁月的增长,刘羡已经不再天真,在无数的风雪中历经各种战事后,诸如泥阳之战、洛阳之战、江安之战、建邺之战……他已经知道,冬季是最适合作战与杀人的季节,人与其余生灵一样也没什么区别,在漫天大雪中同样会迅速雕零。
    「临溪长洗剑,披雪忆途远。易水歌残后,长安又几年。」
    征战二十年,刘羡自觉已有荆轲一样的心境。人世是如此残酷,很多事做了也不一定有结果,就像荆轲受太子丹的命令去刺杀秦始皇一样,难道他成功了就能够挽救燕国么?荆轲当然知道不可能,可他却不能不去做。因为只有切实地去行动,一切才有改变的可能。而今刘羡征战了这么久,他其实已经厌倦了战争与风雪,而现在这场战事的伤亡正在飙升,可以说达到了生平之最,但他仍然要打赢这场战争,只有用一代人的辛苦与牺牲,才有可能实现数代人的长治久安。
    寒风凛冽如刀,雪花漫卷又好似蝴蝶纷飞,气温迅速跌落到冰点,大河的冰期似乎已经提前,每日清晨时分,河面已经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浮冰,在水浪的冲刷下时而碎裂,时而沉浮,它们撞击的声响很大,就连两军将士的厮杀声似乎也因此冲淡消弭了。
    可事实上,随著风雪的来临,两军之间的斗争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反而是愈演愈烈。由于天气寒冷,双方皆手指僵硬难以屈伸,活动极不方便,而正因为如此,小规模的兵力缠斗已经很难对战局施加影响,双方要想争夺对战事的主导权,就必须不断地加码。
    此时地道战已经接近停滞,主要战场已经完全围绕两营之间的十数座土山,而原本一座土山的争夺是以数十人为单位进行,而此时已经逐渐增加至上百人。因长时间地近距离肉搏已经不太现实,所以双方转而安排各种各样的大型兵器来作战。
    汉军先是出动攻城战时惯用的尖头木驴,即使东军在土山上的箭矢纷乱不停,他们躲在木驴之中,也能缓慢而安然无恙地向前推进。东军见箭矢不能穿透木驴的防御,便故技重施,给箭士们分发火矢,试图以此点燃木驴,一时间千余火箭星星点点,在风雪中划过,如条条火蛇般绚丽壮观。然而火矢并未能起效,汉军早在木驴上面蒙了一层浸透了水的牛皮,结了一层薄冰后,火矢也不能破防。
    汉军采用的是一连串的攻势,等先将木驴运送到土山下列阵完毕,算是站稳脚跟后,又在身后运来钩镰车,直接用车顶的大钩镰去一一拉垮箭楼。而为了预防有东人冲来抢夺车阵,他们又在后方安排了数十辆弩车,这都是汉军特制的大型弩机,需要三四人操作上弦,一箭下去,足以将两三人直接洞穿。
    为了维持和守护这些大型器械,汉军动用的人数自不在少数,一时旌旗猎猎,士卒成群,其后更有无数的援军压阵,随时准备接替,他们皆身著赤甲,严阵以待,在大雪中好似彤云。
    而东军的应对方式则更为直接,见火矢不能奏效,他们便不断想方设法地进行阻拦和拖延,先是在土山下设置拒马,然后在拒马前遍洒铁蒺藜,如此一来,汉军一旦在雪中行动,很可能便误伤脚底,难以行动,因此便需要花时间清理地面,这就给了东军整理与反攻的时间。
    东军之中也有能人,面对汉军的大型器械,他们干脆设计了火车出来,那是满载著稻草与薪柴的尖头大车,东人用马驴将其拉到控制的土山上,眼见有汉卒靠近,再点燃了直接推下来,真是好大一个火团!浓烟滚滚,所向披靡,所过者无不躲避逃散。幸亏是遇到了大雪时节,火势难以蔓延,否则不知道要横添多少伤亡。
    拒马和铁蒺藜虽然麻烦,但汉军耗费时间还是能解决,面对东人的火车,还想用器械来反制,那就有些不切实际了。
    好在小督王愆期灵机一动,主动献策道:「贼子如此频繁地使用火计,周遭的林木都快被他们砍光了,要不了多久,他们为了补充薪柴,就必须到更南面的樊林去伐木,我们可以提前派人去林中埋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短时间不敢伐木,缺乏柴薪,我们在正面就好办了。」
    刘羡听闻此策,不禁眼前一亮,当即就派数百人提前到樊林之中潜伏,要不了三四日,果然有两千余名东人前来樵取,等他们砍了半日,汉军突然从林中发难,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狼狈北归,伐得的柴薪也因此尽归汉军所有。果然自此一连十数日,东军为了节省柴薪,都未再使用火车战术。
    可不得不说,战事打到这个地步,也真算得上是规模空前了,以白马、延津为中心,周遭四十里地带的林木基本都砍伐一空,民房屋舍也基本都被拆除,在这片平坦肥沃的土地上,想要找到一棵一丈以上的树木已不可能,上一次中原大地想见到此等情形,恐怕要等到一百年前了,甚至一百年前都难以比拟。
    刘羡整日一副戎装,亲临战阵,一如当年坐镇洛阳与张方对峙时的旧例,挑选了数百精卒带在身边,何处出现不能力敌的情况,他就现场点将,给予小旗,让他们前去救援。有杀敌立功者,或当众提拔,或授予奖励。令兵四处宣扬,告知全军以振奋军心。
    报功的声音可谓是此起彼伏,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又高喊报捷,到最酣时,十数里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封功赏赐的声音,混在一起宛如潮汐,随著朔风时高时低,忽然卷入云霄,飘摇九天,又忽然低落散布全营,霜雪伴随狂舞。
    但随著时间的流逝,到了十一月下旬,许多将士的体力都已经见底,这使得战场上战死受伤的人数开始减少,因冻伤倒下的人数急剧上升。范贲、阮放等人组织了数千民夫,无非两个任务,一是往营内运送补给,二便是打扫战场,从战场上拉走伤兵,可伤兵营已经出现人满为患的景象,这让医疗的救治也变得分外繁忙与困难。
    而刘羡在如此情形下,白日里在阵前督战,晚上便频频前往伤营中探视伤兵,安抚军中必然会出现的衰落情绪。到得伤兵营中时,营中的苦药味已经飘散十里,甚至在战场上都能隐隐嗅到,而一踏入营内,苦涩的药味则与各种各样的脓水味结合起来,常人初闻时,肠胃定会翻江倒海,吐在地上也不稀奇。
    好在刘羡派李秀打理伤兵营已经很久了,虽然兵力有所短缺,但营中照顾伤兵的民夫还是不缺,至少不至于像当年起兵河东远徙汉中时,既缺乏医疗也缺乏人手,只得把伤兵寄居在周遭百姓家中那样窘迫。现在有人安排定时清理营房,重伤的病号也基本都有人照顾,不至于躺在草席上等死,病情较轻的则也搀扶著尽量相互帮扶,总不至于使得营中出现一副死寂的气象。
    不过将士们的疲态是少不了的,有一日,刘羡进来慰问时,有个冻伤了脚趾的士卒瞪大了眼睛问他道:「陛下,眼下的战况如何了?您可有破敌良策?」
    有一个人这样问,其余的伤卒就也会侧耳倾听,将视线都聚焦在天子身上。刘羡就说:「我已有安排,只是时机未到,你们先安心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再来杀敌,不然小病拖成大病,那就出大事了。」
    听到天子如此说,许多伤兵都纷纷表态,一窝蜂地说道:「每日听到营外金鼓不停,口中又灌著苦药,哪里养得好病?我们都心心念念想著报效朝廷,别的都不在乎!」
    更有人瓮声瓮气地说道:「陛下若能破敌,那我们还管什么养病不养病?!逢到这般时候,我等宁愿先死在战场上,也不在这里等死!」
    一群人病态的面孔涨得通红,连声附和道:「对!对!……」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最终变化为:「陛下,请下命令吧,我们要与贼子决一死战!」
    刘羡当然不允,他对这些人说:「好好养伤,就是你们要打的仗!你们若是在这里打个胜仗,我一样也感到高兴!你们若在这里打个败仗,我也同样感到羞耻!」这才勉强压住了这股请战的声音。
    这些请战的声音都被一旁的李秀听到了,等巡视完毕回到营帐后,她一面为刘羡整理衣襟,脱下披风与袍服,一面为刘羡贺喜道:「陛下,军中伤兵尚且有如此战意,看来取胜已是陛下囊中之物了。」
    谁知刘羡听闻此语,脸上不仅没有展露出喜悦,眼神中反而透出几分忧色。他缓步走回卧榻,然后一头栽倒在床榻上,微微摇手道:「淑娘,你说得不对,现在恰恰是我军的将士要熬不住了。」
    「这是为何?」李秀大为不解。
    刘羡回想著这几日的战况,为她轻声解释道:「当下的局面,两军的僵持至少还要再持续两个月,谁更能沉得住气,谁更能拖垮对方,才是决胜的要点。但现在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冰天雪地下的伤病比速死要折磨,将士们快熬不住,才想著要决一死战。可现在决战,我军的胜算绝对要少于石勒。」
    李秀闻言默然,她自然清楚当下汉军的伤病情况,现在不只是士卒有伤病,高强度的战事之下,许多将校的体力也出现了不支的情况,比如陶侃在濮阳接连督战,在风雪中日夜不眠,已经得了风寒,范贲、公孙躬、杨坚头、刘舆等老人也陆陆续续开始低烧,刘羡本人的旧病也有复发的情况。
    可东人还没有停止战事,汉军自然也不能停止战事,对峙发展到眼下这一步,真是前所未有的状况。李秀又问刘羡道:「那陛下调郭默回师濮阳,难道不是为了催动战事么?」
    「是啊,我军既然熬不住了,难道还要跟石勒死扛么?我虽不愿做决战,也不可能做决战,但此时要取胜,就只有先在各路东人中先破其一部,夺回部分先机,才有改善全局的机会。」
    刘羡在脑海中推演全局的走势,徐徐道:「郭默这一击至关重要,只许胜不许败,否则……」
    接下来的话,刘羡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若郭默不能顺利击破桃豹,汉军在前线就不再有可用之兵,而东军的石生则可以从容投入到其余战场中,那整套阵线都会有崩溃的风险,自己恐怕就站不住河防,必须要试图后撤了。
    这是必然的选择,东军在中原站不住脚,那就要缩短战线,到河北蓄力等待战机。若是汉军在河南站不住脚,那同样也要为下一轮的战事做准备,后退就不可避免了。可一旦后撤,很容易就被各方势力理解为政治失败的讯号,不到万不得已,刘羡绝不做此等打算。
    所以他问道:「我巡营的这段时间,有郭默的回信么?他现在到何处了?」
    「我记得上午辰时好像送来了一份。」李秀这么说著,立刻举起烛火,起身到桌案前翻看,现在桌案上的案牍可以说堆积成山,有卢志送来的后方快报,有祖逖、李矩、诸葛延等人送来的军情,还有各小督的简报,以及刘羡写了一半尚未发出的诏令。李秀在其中翻阅了差不多一刻钟,方才找到郭默送达的那封回信。
    「陛下,就是这份!」
    李秀高兴地抽出帛书翻开确认,想得到天子的回应,背后却意外地毫无动静,只能听得见营外的风雪之声。她诧异地举灯回头探看,这才发现,天子靠在榻上紧闭双眼,鼻中正发出若有若无的鼾声。原来这段时间,刘羡也倦得狠了,在等待李秀翻找的这短暂时间中,他的精神也濒临极限,终于在风声的伴奏下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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