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黑色眼睛在流泪。第三个是一个少年,他走出来就跪在地上,手抓着泥土。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街上站满了人。他们都在唱。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黑色的眼睛在变清,变成棕色、蓝色、绿色、灰色。他们记起来了。有人叫出名字:“我是玛尔塔!”“我是约恩!”“我是……我是……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我有个妹妹……”
塔顶的光闪了一下。然后塔里响起嚎叫。灯芯兽冲出来,三只,五只,十只。它们比灰城的大得多,黑色的身体像烧焦的树,眼睛是燃烧的炭。它们冲进人群。
但人们没有跑。他们站在一起,继续唱。灯芯兽撞在歌声上,像撞在墙上。它们哀鸣,打转,身上的火在变暗。
“坚持住。”苏寒说。他站起来,往塔走。人群让开路。灯芯兽想追他,但被歌声缠住。它们趴在地上,黑色的身体开始裂开。裂缝里透出银白色的光。
苏寒走进塔。第一层是空的,只有烧焦的痕迹。第二层有铁笼,笼子里是干枯的灯芯。第三层有骨头,人的骨头,散在地上。苏寒停下来,把骨头收在一起,放在角落。他唱了一小段,给那些骨头听。
“你们的名字,”他唱,“在光里。”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每一层都有灯芯兽的残骸,都有铁笼,都有骨头。苏寒一层一层走,一层一层唱。银花的光在他前面引路。
第十层,他遇到一个活人。一个年轻女人,被绑在墙上,嘴里塞着布。她的眼睛是银白色的,歌者。苏寒解开她。她倒在他身上,虚弱得说不出话。
“你叫什么?”苏寒问。
她张嘴,没有声音。她的喉咙被烧坏了。但她用手指在地上写字:蕾。
“蕾。”苏寒说,“你能走吗?”
她点头。苏寒扶她起来。他们一起往上走。
第二十层,灯芯兽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灯芯兽,比楼下的都大,堵在楼梯口。它的眼睛是纯白的,维恩把自己的光喂给了它。它看着苏寒,没有嚎叫。它开口说话了。是维恩的声音,从灯芯兽的肚子里传出来:“苏寒。歌塔的叛徒。你关了灰城的灯。你毁了我的哨兵。你以为你能关我的灯?”
“我不关灯。”苏寒说,“我换灯。”
“换?”灯芯兽笑了。笑声像火烧木头。“灯就是灯。亮或者灭。没有换。你手里的银花,那是银莲的一部分。银莲是钥匙。我找了它三十年。把它给我。”
“银莲变成了树。”苏寒说,“每个人都是银莲。你抓不完。”
灯芯兽往前一步。蕾抓紧苏寒的手臂。“那你为什么拿着那朵花?”维恩的声音说,“那朵小花是银莲的种子。种下去,长出来,又是一棵银莲。给我。我放了塔里的人。我放了所有空壳。我甚至放了蕾。”
苏寒看着灯芯兽。他看见灯芯兽的肚子在动,里面有人。很多人的脸在灯芯兽的身体里浮动,他们的嘴在张合。维恩把歌者喂给了灯芯兽,但歌者没有死。他们在里面唱歌。
“你听见了吗?”苏寒说。
“听见什么?”
“歌。”苏寒说,“他们在你肚子里唱歌。你吃了他们,但他们还在唱。”
灯芯兽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它的身体在发光,从里面透出来,像纸灯笼。维恩的声音变尖了:“停下!停下!你们在干什么,”
歌者的声音从灯芯兽身体里涌出来,很多声音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在唱同一首歌。苏寒听不清歌词,但他听出了调子,是那首简单的歌。根在下面,光在上面。
灯芯兽裂开了。银白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照亮了整个楼梯间。灯芯兽的身体像壳一样剥落,露出里面的人。十几个人,瘦得只剩骨架,但活着,眼睛是银白色的。他们坐在地上,手拉着手,还在唱。
苏寒走过去。蕾跟着他。那些歌者抬起头,看见银花,看见苏寒怀里的光。他们笑了。
“上去。”一个老歌者说,“维恩在塔顶。他把自己绑在灯芯上了。”
苏寒继续往上走。第二十一层,第二十二层……第三十层。塔顶的门是铁的,烧得通红。苏寒推开门。
塔顶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中间是灯,很大的灯,比歌塔的灯大两倍。灯芯是黑色的,但上面绑着一个人。维恩。他很老了,比索恩还老,皮肤像干枯的树皮,眼睛是两个黑洞。他的嘴在动,在唱,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声音早就被他自己烧掉了。
灯的光是惨白的,但很暗。因为灯芯在反抗。维恩把自己绑在灯芯上,用自己的记忆喂灯。但他的记忆已经空了。他在吃自己,吃了几十年,把自己吃成了一个空壳。
苏寒走到灯前。维恩的黑眼睛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疲惫。
“你来了。”维恩说。他的声音是风声,是干枯的叶子的摩擦。“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
“银莲的种子会找人。”维恩说,“我找了一辈子。我抓了所有歌者,烧了所有名字,吃了所有记忆。我以为我能找到它。但它不选我。它选了你。”
苏寒把银花放在灯上。银花的光流入灯芯。黑色的灯芯开始变色,从黑到灰,从灰到白。维恩身上的绳子在松动。他看着银花的光,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在动。
“我记起来了。”他说,“我叫维恩。我有个妹妹。她叫……她叫……”
他停住了。他记不起来。他的记忆已经烧光了。
“她叫什么不重要。”苏寒说,“重要的是你想记起来。”
维恩点头。银花的光包围了他。他的身体在变轻,在变透明。他笑了。那是苏寒见过的最年轻的笑容,像一个孩子。
“谢谢你。”维恩说,“灯给你。”
他消失了。灯芯变成了银白色,光从塔顶喷出去,照亮了桥城。苏寒站在光里,听见下面的人在唱歌。几百个人,几千个人,声音像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