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声沙沙,季含漪抬头看向太子。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还没完全从老太爷的事情里走出来。
这大半年里,身边最重要的人都在一一出事,季含漪每每都是强忍,她也没有坚强多少。
她只是觉得,若是自己也倒下了,那沈家还有谁来支撑。
太子说的那些其实也没错,若是老太爷也出事,那在外人眼中,沈家没男子支撑了。
而这才是最危险的。
无论季含漪有顶天的能力,没有男子做一族之长,很难支撑起来。
她问:“太子殿下是怎么筹谋的。”
江玄负手看向季含漪,眼神沉了沉,低声道:“孤想让官府为舅母旌裱一块贞节牌坊。”
“舅母身有诰命,又有贞节牌坊”,旁人轻易不敢对舅母生出不敬的意思。"
“更无人敢对舅母轻浮。”
“还能让舅母往后一辈子都是沈家妇,是为了我舅舅守贞,没有人敢轻易让舅母离开沈家。”
“也能让舅母少了许多麻烦。”
更少了许多觊觎的目光。
说着江玄的语气微微一顿,目光缓缓看在季含漪的脸上,看着她发红的悲伤眼睛,轻声道:“这样能让舅母在沈家的地位更牢固,永远是沈家的当家主母。”
“只是舅母再不能改嫁。”
“且更要比从前注重交往,深居简出,不能再大办宴会和打扮,素衣素服。”
“舅母……可愿……”
江玄这番话于他自己来说,是说的艰难的。
季含漪大好年华,如今依旧年轻貌美,是芙蓉盛开正好正娇艳的时候。
她还才情斐然,心思沉静,世间少有女子能有她好。
可贞洁牌坊一落在她头上,都代表她往后余生都要独自落寞的凋零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她年轻貌美正直春日美景,都要枯死在后宅一成不变的零碎中。
江玄看过季含漪打马球,英姿飒爽,笑意恣意,看过她提着裙摆就踩在了石狮子上,她的画里有险峻山峰和潺潺流水,不是闺阁女子爱的花卉富贵,说明季含漪不是闺秀中一成不变,墨守成规的后宅女子。
若是一辈子只能困在那一方天地里,用贞节牌坊约束自己的言行,江玄想来也是不忍心的。
其实女子大好年华,她完全可选择更好的归属。
沈家不该是季含漪的牢笼。
现在不是季含漪需要沈家,是沈家需要季含漪在,需要季含漪在这里支撑着。
但江玄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另外一种打算,若是季含漪不愿,那么他便会尽力帮她摆脱困境。
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帮她到哪一步,或许季含漪想去更自由的地方,江玄也会努力帮她。
此刻,江玄眼神静静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看着她眼帘微微上抬,负在身后的手,无声的紧了紧。
微风微微吹拂着季含漪的发丝,她看着太子,眼神中有些感激。
她明白江玄这样说的目的。
他说的的确是对的。
这也是现在最好的法子,能让她在沈家稳固地位,他全然都是为自己考虑的。
其实对季含漪来说,没什么愿不愿的,即便不知道沈肆是不是还活着,她都不会离开沈家的。
她都会一直等着沈肆的。
她轻声道:“殿下考虑周到,我是愿意的。”
江玄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在听到季含漪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又问了她一遍:“舅母想好了?”
“旌裱一下来,这辈子就再也不能改嫁了,就算死也是沈家妇。”
季含漪等太子一说完就很坚定的点头:“我想好了。”
“我从嫁给侯爷之后,我再也没有想过嫁给旁人。”
“我心里的人也只有侯爷。”
江玄指尖微微一顿,接着又缓缓的松开,眼神里带了一股淡淡轻松。
他点头,又低声道:“若是舅舅能够听到舅母的这一番话,定然也会感动的。”
“若是舅母真这么决定,孤不久就会安排。”
季含漪答应下来,她知道贞节牌坊的旌裱下来少说也要三四月年,即便那时候沈肆没有回来也没有关系,能够少很多麻烦倒是真的。
江玄又道:“再有一事,我希望舅母后面能够仔细考虑。”
季含漪抬头:“何事?”
江玄便道:“沈家旁支不少,外祖若是真的一走,旁支不可能不生心思,舅母一介女子,且没有长子,虽说有贞节牌坊在,但沈家祖产是不能全都落在一个女子身上的。”
说着江玄抿抿唇,又认真看着季含漪道:“孤的意思,也是母后的意思,舅母这些日可以早日物色过继子的人选,早早过继到舅母的名下,这才能堵住旁人的心思。”
“才是往后最稳妥的做法。”
季含漪轻声问:“那钧哥儿还是没有消息么?”
江玄微微皱眉:“最新的消息是那对行商的夫妇还没有回去,最坏的可能是半路上被山匪劫财,至于哪里的山匪,又是在哪里出事的,或是在哪里耽搁的,这些还不能确定,仍旧要等消息。”
季含漪手指不由捂在胸口上。
这瞬间她心里有一瞬的紧缩,说不出来的感觉,是为她的孩子。
心口在渐渐泛疼。
她的钧哥儿当真命运多舛,不仅大师这般说,连三姑姑也是这般说。
每每在稍稍有些希望的时候,又叫人陷入泥潭。
江玄看季含漪这般模样,知道季含漪可能承受不住这样的消息,便又道:“孤与舅母说的只是最坏的打算,也可能是在路上耽误了还没回去,舅母先别多想。”
“长龄已经去找孩子了,孤也在找。”
“钧哥儿很快就会回来的。”
季含漪垂着眼睛,心里的心慌依旧,也只默然点头。
太子又说起刚才的话:“过继子的事情,孤希望舅母能够好好想想。”
“若是舅母不能选择,或许孤能够帮舅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