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苏九收回叩在桌面上的指尖,声音并不大,却像根针,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茶馆里所有僵住的思绪,仿佛都被这声轻响惊醒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花如玉斜对面、面色黝黑的短打汉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青花茶碗叮当乱跳,茶水溅在粗砺的手背上也顾不得擦,扯着嗓子喊道:“贼喊捉贼?我看未必!前阵子我邻居张屠户家那只芦花鸡,愣是在自家院里没了影!报到衙门,衙役来看了看,吐了口唾沫说‘兴许是黄鼠狼’。鸡毛都没找着一根!这事儿,难道不蹊跷?”
他一开口,像是凿开了沉闷的冰层。
“就是!”旁边一个嗑瓜子的瘦小个子“呸”地吐掉皮,那皮儿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地,“还有西街老王,前些日子出摊,总有些生面孔在摊子前晃,问他豆腐鲜不鲜,问完不买就走,接连三天!吓得老王收摊都不敢走老路。这不就是苏先生说的‘眼睛’?”
“苏先生讲得透!”一个婆子尖声附和,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针尖险些戳了手指,“那招工告示我也见了,字迹歪扭,旁边还画个怪模怪样的符号,我看就不像正经活计!”
茶馆里议论声嗡鸣,不再是之前的迟疑惊恐,而像是乱麻被苏九抽出了那个关键的线头,所有零碎怪事都有了令人心慌的落脚点。
苏九站在原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极淡的、早已干涸的墨迹——那是昨夜赵秀才送来街坊报案汇总时,他随手划下的记号。
他脸上挂着几分被老者质疑后的微赧,心里却稳如磐石。
系统光幕在视界边缘闪烁:【目标群体潜意识认同‘隐秘组织存在’比例上升:22%→48%。】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虚压。
沸腾的人声顺着他的手势低了下去,唯有那枯瘦老者依旧枯坐如石。
“列位,”苏九重新堆起那副和气生财的笑,笑容里带着点强作的镇定,“莫激动。那位老先生也是谨慎,这是好事。咱们平头百姓,护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才是正经。”
他跨步走到过道中间,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实的闷响。
他看向众人,语气恳切得像在掏心窝子:“我苏老九跑过海,见过风浪。今日既然开了头,就再多唠叨三句,教大家伙儿怎么守好家里那口热乎饭。”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节因为常年干活显得有些粗大:“第一,耳朵要灵。街头巷尾的闲话听一耳朵就行,莫要刨根问底。尤其是那些‘神秘组织’的传闻,知道得深了未必是福。遇到生人打听你家几时熄灯、几口壮丁,含糊过去,别交底。”
“第二,眼睛要亮。”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街坊邻里谁几时出工,心里有个数。若是哪天见着面生的在巷口磨蹭,或者认识的老实人突然眼神躲闪、夜里反常进出……莫慌,记在心里,但这眼皮子得耷拉着,别叫人瞧出你在盯他。”
“第三,手要紧。”苏九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了些,“招工、借贷,凡是钱来得太容易的,多半扣着锁喉钩。签文书按手印前,务必看仔细了。尤其当对方指着‘画押处’催你,你得瞧瞧那印泥底下有没有叠着层,或者官印边角有没有刮过的毛边。认不得字,就找信得过的先生瞅瞅,别急着把自个儿卖了。”
他说得细致,语速平缓,带着一股子历经风雨后的实在感。
花如玉原本微靠的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她垂着长睫,指尖在膝头轻点着节拍,显然正将这些市井求生道一字字拆解入腹。
“说得好!”靠近门口的桌旁,一位须发皆白、眼蒙白翳的老者激动地敲响了竹杖,“笃笃”声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脆。
他颤着满脸皱纹:“老朽虽然眼瞎,心不瞎!先生讲的是活命的真道理!等会儿回去,老朽定要跟邻里们念叨念叨,让大家都提个神!”
苏九连连拱手,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老伯,使不得!自己明白就行,莫要张扬,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纳鞋底的婆子停了针。
她微微侧身,借着粗陶茶碗挡住视线,从怀里摸出个磨白了边的小本,又从鞋帮侧面抽出一截炭笔。
她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一抹,笔尖飞快游走,眼神锐利如鹰,与那老迈的外表判若两人。
【监测到高频次信息记录行为。
来源:角落灰衣婆子。
判定:职业情报收集者。】
夕阳沉了一截,金黄的光柱斜移,将茶馆笼在一片昏黄温暖的残影里。
茶客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去时看向苏九的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了层沉甸甸的思量。
“苏掌柜,您明日……还来讲吗?”一个中年茶客在门口回身,怀里死死攥着褡裢。
“看情况,看情况。”苏九接过赵秀才递来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桌面,笑得油滑,“铺子生意忙,也得看李大家愿不愿意再给这方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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