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玺亭跑路的·消息很快在城中传开。一户姓李的商贾最先让人套了马车,把几箱细软装上车,带着家眷从西门出了城。接着是城北的几家粮商,然后是城南的几家油坊和布庄。到了中午,商洛城内的富户几乎已经走空了。
几家店铺门板没有完全合拢,半开着,里面的桌椅还在原处,桌上的茶碗没来得及收,碗底还有半盏凉水出城的人越来越多,有骑马的,有坐骡车的,有挑着担子的,也有三五成群步行的。道路两侧的尘土扬起来,那些走在路上的人各走各的,没有人停下来交谈,也没有人回头确认城门还在不在。
沿途村镇的百姓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路上不断经过的行人,没有人上前询问,也没有人加入,只是目送着那些队伍沿着山道向西延伸,逐渐消失在下一个弯道后面。商於古道两侧的田埂上,有人正在翻地,有人正在挑水,有几户人家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远山在视线尽头渐渐收窄,商洛城的城墙已经看不到了,路面上偶尔还能见到被踩断的草茎或散落的碎布条。
红二十三军前卫团的电报送到军部时,王而琢正在摊开的地图前核对行军路线。他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纸页,像是要把刚读完的内容再放一会儿,等它彻底落定才开口:“跑了?”李劳工站在旁边,把电报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桌边,没有接话。
王而琢对着李劳工说道:“准备了那么久,打到城下了,人先跑了。”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下来,又看了一遍电报:“本来想打一场围歼战,两个旅——一个警备第一旅的残部,一个警备第二旅,都在城里。只要合围完成,全歼不成问题。现在倒好,一枪没放,人先走了。”李劳工说:“没办法,谁让陕军跑得倒是挺快,现在让部队追击也来不及了。”
听完李劳工的话,王而琢自然如是明白的,他转身对通信参谋说:“给军委发电,报告商洛情况:敌军已弃城逃窜,我部正在进城布防,商洛县城已占领。”电报发出去后,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商洛的位置,没有再说话。
周亦云接到电报时,正站在南洛县城里面军委的临时指挥部门口,下午的风正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尘土和草木的气味。他低头看完电报,没有立刻抬头,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站在旁边的曾中声说道:“商洛拿下了,不费一枪一弹。”曾中声接过电报看了一遍,也笑了:“这倒没想到。两个旅,说走就走了。”
两人在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不多,远处有士兵正在列队清点物资。曾中生开口说:“商洛一占,陕南的通道才算真正打开。之前我们在卢氏、在铁锁关,都是过路,部队没有停下来喘气的余地。现在不一样了,商洛是陕南的枢纽,有粮有房,有地方休整。只要在这里站稳几天,部队就能缓过来。”
周亦云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远处正在列队的部队:“南洛是一道门,商洛才是屋子。进了屋子,才能考虑下一步怎么走。接下来要考虑的,不光是往哪走,还得考虑怎么走——是继续西进,还是就地休整,还是分头行动。”
曾中声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商洛周边还有不少县城,县与县之间有路,百姓以本地人为主,外地驻军不算太多。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周边的情况摸清楚,再决定下一步。”
周亦云自然是认同曾中声的看法,思考了片刻他转头对曾中声说:“中央纵队明天一早出发,向商洛推进。部队在南洛休整了几天,物资也清点过了,可以走了。”曾中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镇安县城内,沈玺亭和张俊在临时驻地中拟好了一封联名电报,发往西安绥靖公署。电文措辞经过反复斟酌,既不能显得怯战,又不能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沈玺亭执笔,张俊在一旁逐句审阅,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破绽后才交给发报员发出。电文写道:“职部奉命防守商洛,共匪主力数倍于我,连日猛攻,我部浴血奋战,毙伤共匪甚众,给予其主力以沉重打击。终因众寡悬殊,弹药告罄,为保存实力、以图再战,职部主动撤至镇安一线,重新建立防线,继续阻击共匪西进。共匪虽暂时占据商洛,但伤亡惨重,已无力继续进攻。恳请钧座速派援军,待援军一到,职部即可收复商洛。”
电报发出后,沈玺亭没有离开指挥所。他坐在桌边,把电文的底稿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多余的字句和歧义,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立即起身,也没有喊人进来,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那封电报在电波里走完它该走的路。过了一会儿,张俊从窗边转过身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沈玺亭说:“电报发出去了。”张俊点了点头:“电报是发出去了。但光有电报还不够。那些从商洛跑出来的地主乡绅,正在往西安赶。要是他们先到了西安,在杨主任面前把事情说清楚,咱们这封电报就白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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