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寿麻之国。南岳娶州山女,名曰女虔。女虔生季格,季格生寿麻。寿麻正立无景,疾呼无响。爰有大暑,不可以往。
离开寒荒之国后空气忽然变热。不是逐渐升温,而是一瞬间从冰窖跨进了熔炉。文渊把外衣脱了搭在包袱上,赤虺从他领口爬出来整条蛇蔫蔫地搭在他肩头。寿麻之国到了。
正立无景——寿麻人站在日光下没有影子。不是影子淡,是完全没有。
文渊站在寿麻国正午的日光下低头看自己的脚下,黑色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发白的干裂土地上。他转头看身旁的寿麻人——那人脚下什么都没有,日光直直地穿透他的身体落在地上,好像他只是一个立体的空洞。
疾呼无响——寿麻人高声呼喊,声音出口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个寿麻国汉子站在干裂的田埂上对着远方张嘴大喊,文渊看到他嘴唇在动,喉咙在震,但空气里一片死寂。
玄女伸手在寿麻国的空气里抓了一把,摊开掌心看了看。“这里的空气不是空气。是某种能吸收光线的介质。不是黑暗,是吞噬。”
爰有大暑,不可以往。经文上说寿麻国太热了,不适合前往。但文渊已经站在这里了。他看着那些没有影子、没有回声的寿麻人在滚烫的干裂土地上照常种田吃饭睡觉,不知道自己踏进的是不是经文里那个“不可以往”的禁忌之地。
文渊是拉着玄女飞离寿麻国的。
有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于章山,克之,斩耕厥前。耕既立,无首,走厥咎,乃降于巫山。
夏耕之尸是夏桀的臣子。成汤伐夏桀于章山,克之。商汤在章山击败了夏桀的军队,斩了夏耕的首级。耕既立,无首——被斩首之后没有倒下,没有了头还站着,拿着他的戈和盾,自己走到了巫山。
文渊站在章山脚下。山体不高,是夏桀最后的战场。山坡上至今还能看到散落的青铜戈头和破碎的陶片,被风雨侵蚀了几千年,铜绿斑驳。
夏耕之尸就站在山脚的一处荒原上。无首,脖颈之上空空荡荡,操戈盾立——左手持盾,右手持戈,标准的步战起手式。他没有头,但他的身体还记得战斗的姿势。成汤斩了他的首级,但他没有死——或者说他死了,但他的尸体拒绝倒下。
走厥咎,乃降于巫山——他自己走到了巫山,扛着自己的罪责,无首之躯一步一步走进了巫山的群峰之中。
文渊没有靠近夏耕之尸。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具无首的躯体持戈盾立在荒原上,想起了刑天。
刑天也是无首,也是执干戚而舞。但刑天是反抗者,是被天帝斩首后用双乳为目、肚脐为口继续战斗的英雄。夏耕是战败者,是被商汤斩首后自己走到巫山的降服之尸。不是抵抗,是降。斩耕厥前,乃降于巫山——经文没有渲染他的勇武,也没有描写他的愤怒。他只是在战败后被斩首,然后自己带着戈和盾走到了巫山,降了。
玄女站在他身旁也在看那具无首的持戈者。“他和刑天不一样。刑天是愤怒的,他没有被降服,他的舞是战舞。夏耕是沉默的。他不是自己选择了降,他是失败了之后,服从了自己的失败。”
“服从也是一种尊严。”文渊说。玄女没有反驳。
有人三面,是颛顼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谓大荒之野。
大荒之野是一片没有边界的原野。文渊在这里见到了三面人——颛顼的孙子,三张脸共享一个脑袋,只有一条手臂。
三面之人不死。三面人不是神灵,不是凶兽,是真正的人。他们只有一条手臂,但他们永远活着。
三面人不战斗,不耕地,不织布。他们只是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他们的存在方式。
一个三面人坐在原野的一块石头上,三张面孔同时转向他。中间那张脸表情安详,左边那张脸微微皱眉,右边那张脸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三面一臂,不死之人。他是颛顼的后代,不需要战斗也能活过漫长岁月。文渊想起了轩辕国的人——那些人面蛇身尾交首上的长寿者,不寿者八百岁。但三面人不是八百岁,是不死。轩辕国的人长寿是福祉,三面人不死是命运。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两青蛇,乘两龙,名曰夏后开。开上三嫔于天,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开焉得始歌《九招》。
夏后开——夏后启。他在海外西经的大乐之野见过夏后启乘两龙舞九代,三层云盖叠压天顶,左手操翳右手操环,佩玉璜。大荒西经的夏后开是另一个版本——珥两青蛇,乘两龙,上三嫔于天,从天界偷来了《九辩》与《九歌》。天穆之野,高二千仞。
文渊在天穆之野的山脚看到了他。夏后开站在两千仞的高台上,乘两龙,青蛇在耳畔蜿蜒,青鳞与赤鳞在日光下交相辉映。得《九辩》与《九歌》以下——从天界偷下乐谱,于是人间始有歌。始歌《九招》——九招就是九韶,大荒西经管它叫九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