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满殿朱紫,她一身青灰,单薄得像一页纸,可那一页纸上写着的字,却比殿上任何一人的言辞都重。
刘令仪阖了阖眼,将那些画面收进记忆深处,重新睁开时,眼前仍是暖阁里的烛火与案上的笺纸。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折好的纸条,上面“皇陵”两个字隔着衣料抵着她的手腕,微凉的触感像一截冰棱。
皇陵、水道、箭头、兵部、京畿大营。
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像一盘散乱的棋子,可她已经隐约看见了棋盘上那一条还未落子的斜线。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夜风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气味涌进来。南诏皇城的灯火在她脚下铺展开去,明灭如星,可她望着的,是灯火尽头那一片沉沉的黑色。
那个方向,是孙府。
孙正清散朝之后回府,轿子抬过朱雀街时,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两旁的铺子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光晕昏昏的,照在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子。她放下帘子,靠回轿壁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那卷册子的边角。今日殿上的话,她说到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她知道有人会替她想周全。
可她也知道,杨瑾不会善罢甘休。那人今日在殿上失态至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露出了破绽,回去之后必定要连夜联络同党,商议对策。孙正清轻轻吐出一口气,轿子在夜色中缓缓前行,颠簸的节奏像是一首听熟了的老调子,可她知道,这调子很快就要变了。
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朝着轿子追来。孙正清听见自己的亲随低声喝问了一句,来人答了什么,她没听清,可亲随随即掀开了轿帘,递进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孙正清展开纸条,烛火下只写了四个字,笔迹陌生,可笔画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像是习武之人写的字,筋骨外露,毫不拖泥带水。
纸条上写的是:今夜勿归。
可笑,有家不回,回哪去好呢?
孙正清一踏入门,便看到孙家尸横遍野,大哭了出来,那声音直奔九霄云外。
那一嗓子哭出来,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声音又尖又利,直直地刺破夜色,撞在院墙上弹回来,又撞出去,再弹回来,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来回滚了几遭,才终于散尽了余音。
孙正清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得生疼,可她浑然不觉,两只手攥着门槛,指节泛白,身子微微发抖。
眼前的景象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凉到脚心——堂屋的门大敞着,里头的烛火还亮着,可那光映出来的,是一地横七竖八的影子。
父亲伏在案上,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面上聚成小小的一洼,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映着摇曳的烛光。母亲倒在门槛内侧,一只手还向前伸着,像是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没抓住。
两个小厨缩在墙角,一个趴着,一个仰着,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消退的惊恐,再也动弹不得。
孙正清慢慢地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可她没去拍。
她一步一步地往里走,脚下踏过那些再也醒不来的人,管家、丫鬟、门房、厨娘,每一个人她都认得,每一个人她都叫得出名字,可如今他们都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那睡相太沉了,沉得让人心慌。
她走到父亲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垂下来的手,她将那只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合上,攥紧,却捂不热半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是七八个人的步子,踏在院里的碎石上,沙沙地响。孙正清没有回头。
她听见那些人停在门口,为首的一个咳嗽了一声,声音粗粝。
“孙大人,我们主子说了,今夜来送您一程。”
孙正清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烛火映在她脸上,照见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她看着门口那些人,黑衣黑靴,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在烛火下像一窝饿狼。
“你们是杨家的人?”她开口问,声音像是哭过了头,嗓子里的那根弦断了半边,可每一个字依旧咬得清清楚楚。
为首那人没动,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像是不打算回答,又像是不屑于回答。他身后有人嘿嘿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主子的话,我们可不敢随意说啊。”
孙正清盯了那人一眼,又移开目光,扫过剩下那些人的眼睛。她知道,她不需要他们开口承认。
那张纸条、那把刀、那截箭头、那枚铜扣,所有线索都连成了一条线,线的那一头攥在谁手里,她一清二楚。可她还是要问一句,好让那些人知道,她孙正清不是糊涂死的。
“你们难道要杀我孙家满门吗?”她又问了一遍,这一回声音高了些,可那高里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无路可退了,反而不再害怕了。
为首那人终于开了口,声音闷在面巾后面,瓮声瓮气的:“孙大人,您在殿上亮出来的那些东西,太扎眼了。扎了主子的眼,就得有人拿命去填。你们孙家一门,填这个坑,正好。”
他说完,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身在烛火下泛着青幽幽的光,寒气逼人。身后那六七个人也纷纷亮了家伙,铁器出鞘的声音在夜色里响成一片。
孙正清站在那里,没有后退。她身后是她父亲的尸首,是她母亲的、管家的、门房的——是整个孙家几十口人横陈的血泊。
她已经退无可退了,也不想再退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卷册子露出来的一角,纸页上还沾着方才蹭上去的暗红色血迹,那是她方才蹲下身时,从父亲衣摆上蹭到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像是一缕烟,从唇角浮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弯,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