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上万民声援方仲永的喧嚣尚未完全消散,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顺着汴京四通八达的街巷,一路传入城西吕府相宅。
时值暮春午后,吕夷简的书房陈设古朴厚重,窗棂紧闭,隔绝了外界市井的喧闹,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檀香,气氛压抑凝滞。案头摊放着各地官员递上来的密报,鬓角染满霜白的吕夷简端坐太师椅上,指尖轻轻叩击红木案面,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尖。
方才下人带回朱雀大街的见闻,一字不差送入耳中。听闻太学儒生组团围堵失利,反倒被市井百姓轮番驳斥、颜面尽失,吕夷简狭长的眼皮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眸里没有暴怒,只有一层冷沉沉的阴霾缓缓铺开。
他身居相位多年,执掌朝政,见过无数青年才俊起起落落,可唯独方仲永,是他心头一根日渐膨大的刺。
寻常士子,追逐虚名、贪恋官禄,总有软肋可以拿捏。可这个从乡野走出的少年,不靠世家荫蔽,不钻营朝堂人脉,仅凭一桩桩实干功绩牢牢俘获民心,改良农器、疏通河道、稳控市井物价,如今还暗中钻研火器军械,手里握着看不见的力量。任由此人继续成长,革新势力日渐壮大,迟早会撼动自己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朝堂格局,相位岌岌可危。
“周庸这帮人,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吕夷简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寄希望于士林舆论,妄图在街头便压下方仲永,太过天真。百姓目光短浅,只看得见眼前恩惠,想要借万民之口将其扳倒,行不通。”
书房之中,十余名依附吕夷简的保守派朝臣静静站立,个个屏息凝神,不敢随意插话。
站在最前方的王拱辰上前半步,一身官袍熨帖整齐,面色带着几分急切:“相爷,街头造势已然落败,可机会依旧尚存。数日之后,官家召方仲永金銮殿述职,那才是决胜之地。朝堂之上,讲的不是市井民心,是祖制礼法、朝堂规矩!只要当庭层层发难,层层罗织罪责,不愁无法削去他的声势!”
此言一出,不少保守老臣纷纷点头附和。
“王大人所言极是!金銮大殿乃礼制圣地,岂能任由方仲永这般推崇奇技淫巧之人肆意妄为!”
“趁此次述职之机,一举打压,断了他继续推行新政的念头,永绝后患!”
吕夷简抬手,缓缓压住众人嘈杂的议论,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沉声道:“既然街头舆论攻势已然落空,那咱们,便在朝堂布下天罗地网。老夫思虑许久,定下三套方略,环环相扣,届时轮番出手,令他难以招架。”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冰冷:“其一,质疑治河之功。束水攻沙之法太过离经叛道,违背历代治水旧例。我等当庭发难,言说此番河堤安稳只是一时侥幸,此法长久施行,恐诱发新的水患,消解他最大的一桩功绩。”
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妖魔化火器。他耗费人力物力钻研火药、地雷,乃是古之未有的凶险器物。可将此物定义为祸国凶器,言此物一旦流传,极易滋生暴乱,耗费国库钱粮,本末倒置,非治国正道。”
第三根手指缓缓抬起,杀气渐浓:“其三,直指本心,叩问祖制。弹劾方仲永年少得志,恃功骄纵,轻视儒门经义,推崇匠人与商贾小道,藐视大宋百年祖制。三项罪名层层递进,由事及理,由功过到心性,层层紧逼。”
三套计策铺展开来,环环紧扣,不留喘息余地。屋内一众保守朝臣闻言,无不暗自心惊,吕夷简布局之周密,令人胆寒。
王拱辰双目一亮,当即主动拱手请命,腰背挺得笔直:“相爷放心!待到金銮殿之上,首轮发难由在下承担!我先行出面,率先质疑治河方略,随后诸位大人依次跟进,轮番诘问,不给方仲永从容辩驳的空隙!”
“好。”吕夷简微微颔首,目光之中带着一丝赞许,“届时众人协同进退,统一口径。只要抓住一丝破绽,便穷追猛打。只要官家心中生出一丝猜忌,方仲永想要继续推行新政,便是难如登天。”
一名白发老臣略有迟疑,迟疑着开口劝谏:“相爷,方仲永如今在民间声望极高,若是朝堂之上逼之过甚,激起民间议论……”
“民心?”吕夷简淡淡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权相独有的自负,“市井百姓的一时感念,岂能长久?朝堂权柄握于天子与朝臣之手,只要断了他晋升之路、撤去推行新政的权限,不出数年,百姓便会渐渐淡忘所谓恩惠。自古以来,能左右国运的,从来不是街头万民,是这殿内之人。”
一番话说得一众老臣彻底放下顾虑,纷纷相互对视,暗中敲定当庭发难的次序。保守派系已然达成共识,准备借着此次述职,将冉冉升起的革新新锐直接扼杀于萌芽之中。
与此同时,相府书房密议的消息,悄然顺着一条隐秘渠道,流向别处。
皇城另一侧,晏殊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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