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夜比南方来得更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还没在长城锯齿般的轮廓上烧尽,鸟巢周围的万盏灯火已经像被点燃的星子,齐齐亮了。
新铺的青石板路缝里还渗着泥腥味,两旁的旧门楣上挂满了红绸....北疆人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挂红就是最高规格的庆贺了。
白婷和蔡红英从贵宾席突围出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群热情的北疆老少爷们,硬是送了大半条街才肯散。
晚风一扑脸,两个女人同时长出了口气,白婷忽然毫无来由地说了一句:
“老谭要是还在,今晚非得喝到钻桌底。”
蔡红英闷着声笑:“老朱也一样。这俩凑一块,酒楼多少库存都不够造的。”
话音未落,两人偏过头去,各自用袖口狠狠揉了一把眼角。
风沙大嘛,北疆这鬼地方,风就是大。
鸟巢外头的流水席从东街一直铺到西巷,北疆的老一辈蹲在路边,端着碗嚼羊肉泡馍,唾沫星子溅得老高,唾沫里翻的全是几十年前硬扛异兽、独当邪教的旧账。
年轻后生们扎堆在酒桌旁,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敞着怀拍胸脯吼军歌。
这群二十出头的家伙,有一半卷起袖子露出的胳膊上,刀疤叠着刀疤,旧伤摞着新伤,晒得发白的皮肤上纵横交错,活像一本本贴肉揣着的功劳簿,那些疤痕在酒气里泛着暗哑的光,比任何勋章都来得硬气。
谭行他们的聚会,设在鸟巢旁边的重建指挥部大院里。
大院里架起了几十口滚沸的铁锅,羊肉汤翻着白浪,异兽肉排在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花,孜然和辣椒面一撒,香风能把三里外的野狗都勾来。
朱麟把军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里头只一件黑色短袖,领口敞了两颗扣子。
他端起面前那只粗瓷碗,里面盛的是北疆老乡自家酿的高粱烧,酒液在碗沿晃荡一圈,溅了两滴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筷子“叮”地一敲碗沿,目光扫过那帮横七竖八的小崽子,声音不重,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都耳膜上:
“今晚谁都不准用罡气,不准用真元散酒。谁偷偷运功,谁就是我孙子。”
谷厉轩正蹲在板凳上撕羊腿,闻言把骨头往桌上一拍,油光光的嘴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麟哥,这话你该冲那臭牛鼻子说。那孙子以前三碗下肚就偷偷运气,完事儿还腆着脸跟我们吹他能喝。”
“放屁!”
张玄真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筷跳了三跳:
“上次谁趴我鞋上的?谷厉轩你他妈吐我一靴子,那靴子战区新发的!”
“战区发的就是踩泥踩血的料,你当传家宝供着?”
谷厉轩二话不说抄起酒碗:
“来!今儿当着麟哥面,咱俩清了!三碗见底,谁先趴下谁管谁叫哥!”
“喝就喝!怂的是你孙子!”
张玄真一把扯开衣领,脖颈青筋暴起。
两人碗沿“咣”地一撞,高粱烧仰头就灌,喉结上下滚,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谁也不擦。
桌上拍桌子的、吹口哨的、起哄的乱成一锅粥。
马乙雄乐呵呵地给他俩续碗,嘴还闲不住:
“牛鼻子你悠着点,喝不下,你喊我一声哥,我替你喝也行,别硬撑。”
“无量他娘的天尊!马乙雄你闭嘴!上回镇狱关谁一个人扛左翼被赤焰魔族围了?是不是老子带队捞你出来的?”
“操!”
马乙雄把酒坛子一墩:
“你他妈捞我天经地义!你的巡狩防区离我最近不捞我捞谁?还有呢,上次去战区汇报,你当着老天师面三句话两句脏,后来被老天师的雷鞭吊着抽,要不是老子抱着老天师腿给你求情,你这张嘴早抽烂了!”
“老子那是口癖!口癖懂不?骂两句心里松快了,那不就是清静无为了嘛!老师爷那就是太双标了,他老人家杀邪祟的时候,骂的比我还要脏!”
“双标个屁!你在老天师跟前骂娘,你这口癖也是头一号!”
满桌哄笑炸开,连角落里闷头喝汤的狄飞都呛了一口,咳得肩膀直抖。
朱麟始终坐在主位,没怎么动那碗酒,他手肘撑着桌面,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偶尔有人来敬酒,他就端起来抿一口,姿态松弛得像一头刚刚在阳光下打完滚的虎,皮毛底下压着看不见的力道。
旁边慕容玄喝高了,抱着酒坛站起来说要给大家唱《北疆魂》,刚张嘴就被荆夜一把拽坐下去:
“你省省吧,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别祸害兄弟们耳朵。”
“放屁!我唱的是《北疆魂》!老子从小唱到大!”
“你那叫《北疆嚎》,嚎丧的嚎!”
桌上“噗”地喷了一片酒,方岳拍着大腿笑得碗都端不稳,酒洒了一桌子也顾不上擦。
蒋门神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摆着一大盘烤羊排,但他几乎没动。
他怀里抱着一只五斤重的酒坛,就那么抱着,偶尔仰头灌一口,喉结一滚就是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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