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日子注意到关初月不吃这些东西了,军中之人常年行军,对吃食向来粗糙,关初月看着不拘小节,可是对有些东西确是格外讲究的,这份讲究不是那种故作姿态,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适应,她的行为习惯,分明就好像不属于这个地方。
“这块是我特意挑的纯瘦肉,烤得透彻,还撒了些随身携带的细盐,没有腥膻味,你尝尝吧。”郭荣解释着。
关初月看着那块色泽诱人的烤肉,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一口咬下,肉质软糯入味,淡淡的盐味中和了肉的腥气。
连日只吃干粮的干涩疲惫被一扫而空,味道远比想象中要好。
她不急不缓,将整只鸡腿吃得干干净净。
郭荣静静看着她吃完,才开口问道:“明日就能抵达桃溪村,你心里现在是什么想法?”
关初月心底五味杂陈。
连日赶路,终点将近,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惶恐。
心底那缕游子归乡的执念愈发浓烈,可她也清楚,桃溪村陷落已成为事实,关盈月也是注定要失败的,她不知道这一趟去看的究竟是真相还是结局。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抬眼反问郭荣:“你呢?你一路追随她的脚步而来,只为亲眼见证她口中所说的终结乱世。若是最终看不到你想要的结果,你后续又该打算如何?”
郭荣抬手扯下一片身边的树叶,拿在手中把玩,目光望向无边夜色,淡然道:“还能如何,原路返回,继续追随义父,辅佐他得到那个位子。我们这般生于乱世,长于行伍的人,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挑选。”
“你初见我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说法。”关初月接话道。
“时局不同,心境自然不同。”郭荣缓缓开口,“关盈月想以她的仁心与手段终结乱世,若是她能成功,我甘愿全力护她,成全她的大义。可若是她失败,乱世依旧浮沉,那我便用我的铁血手段,扫平纷争,定鼎天下。”
关初月望着他眼底的杀伐与坚定,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就这般笃定,自己能做成这件事?”
郭荣转头看向她,眼底藏着常人没有的悲悯与沉重。
“成败从来不是空谈笃定,总要亲身试过才算数。你未曾踏足中原腹地,看不到那边的人间惨状。流民百万,无家可归,易子而食,饿殍遍野,乱世之中,人命不如草芥,百姓被肆意屠戮践踏,人间早已沦为了炼狱。”
“人与野兽的区别,从来不是体魄与利爪,是心存底线,心怀烟火。我只是想让这片大地,重新变回人间模样。”
关初月静静看着他,心底满是复杂的感慨。
她真切地知晓眼前人的赤诚与抱负,也知晓他最终的结局。
胸怀天下,志定山河,却英年早逝,中道崩殂,毕生抱负尽数落空,倒在了乱世将平,盛世开启的前夜。
九婴曾经跟她提过,郭荣本是玄烛旧时挚友,身负非凡本领,却因犯下大错,仅剩一缕残魂转世,才有了今生的凡人躯体。
可他当年究竟犯下何等弥天大错,九婴始终讳莫如深,只字不提。
这些隐秘过往,她无从探寻,也不便深究。
相处多日,她早已看清九婴的本性,他立身世外,无世俗对错羁绊,苍生沉浮,人间疾苦于他而言不过浮尘云烟,他视人命为草芥,袖手旁观便是常态。
愿意一路相伴护她周全,已是难得的情谊。
不过想想也对,他当年被大羿诛杀的罪名便是作乱人间,他也曾是人间大患,生民之敌。
山洞篝火摇曳,夜色静谧深沉。
这一夜,两人摒弃了连日的猜忌与防备,静静闲谈。
从天下乱世,苍生疾苦,聊到心中抱负,过往经历,像是相识多年的知己老友,无话不谈。
也是这一晚,关初月第一次隐晦吐露自己的来历。
她随口描述起自己长大的世界,太平安稳,四海升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人人安居乐业,无战火纷争,无颠沛流离。
郭荣静静听着,眼底满是向往与惊叹。
他生于乱世,自幼见惯血腥杀戮,流离失所,哪怕是盛世大唐的传闻,也远不及关初月口中的世界安稳璀璨。
那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比渴望缔造的人间盛景。
“真想去那样的世界看一看啊。”郭荣轻声感叹。
关初月久久凝视着他的眼眸,缓缓开口,十分笃定:“你会看见的。”
千百年后的山河无恙,人间盛世,他会以另一种方式与身份,亲眼见证这份荣光繁华。
长夜将尽,两人心底都藏着同样的情绪。
对明日抵达桃溪村的未知前路,既有惶恐,又有期待。
次日天光破晓,晨曦刺破云层,照亮连绵群山。
众人早早起身,即刻启程赶路。
越靠近桃溪村,关初月心底的归乡之感就越发浓烈。
体内那枚种子彻底舒展,蓬勃生机蔓延四肢百骸,像是破土新生的春笋,枝繁叶茂,扎根故土。
她清晰地感知到,心心念念的故土就在前方,近在咫尺。
队伍顺着最后的盘山险道前行,山路狭窄陡峭,两侧皆是悬崖峭壁,脚下仅容一人通行,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行至山道中段,前路骤然被人拦住。
几道身影静静伫立在山道正中,身着古朴粗麻服饰,衣料纹路老旧,配饰图腾怪异,关初月和郭荣都认得,这是巴人的装束。
这些人手持短戈,周身气场统一沉稳,无人喧哗躁动,只是静静伫立,挡住了他们进村的路。
他们和之前偷袭的归墟黑衣死士截然不同。
他们身上没有阴冷如毒蛇的气息,也没有诡谲的术法手段,只有一身纯粹的本土山野气韵,扎根此地,守在此地,带着最原始,最顽固的守护姿态。
数了数,六个人,分列路口两侧,这般模样,关初月在千年以后的唐崖见过,他们是覃家的人。
郭荣抬手示意全队立刻止步,身后军士列阵戒备,兵刃悄然出鞘。
连日赶路,终于临近终点,却在最后一道关口被人拦下。
大猫身形微伏,周身紧绷,随时准备扑杀上前。
九婴抬眸扫过前方人群,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只不过于他来说,这些人是巴人还是归墟,并不是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