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表决结束的时候，墨燃摇了摇铃铛。
    “唐国律法，全票通过。”
    议会大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持续了很久，旁听席上有人哭了。
    是阿伊莎。她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墨绿的眼眸里全是泪光。
    “李辰，当年你救我的时候，说有一天要让所有人都活得有尊严。我以为你说的只是让于阗复国，后来于阗复国了，你又帮我发现了石油，建了炼油厂，通了电报线。我以为你说的只是让于阗富裕。现在我才明白，你说的是这个。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人人靠本事吃饭。”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部法律编了五年，西大法律系的教员、各城的代表、每一个参加听证会的百姓，都出了力。”
    “但放弃世袭是你一个人的决定，你不当唐王，谁当首相都可以。但你不能不当，你要是当了世袭的唐王，后面的人就有样学样。”
    “这就是余樵说的——天命。”
    传薪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李辰面前，手里还拿着那个牛皮笔记本。
    “爹。今天开会之前娘让我好好看，说以后这制度要我执行。我看了，全看懂了，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说六十岁退休。退休之后你去哪里？”
    “去海门港看海，去珊瑚屿养海胆，去百花城看你花姨娘做手术，去永济城看墨燃搞发明。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忙了三十年，没好好看过唐国的样子。”
    “那你退休之后，我能当首相吗？”
    “能，如果你有本事让议会选你。但传薪，我得提醒你，首相不是好当的，你爹头发全白了。”
    “那也比当唐王强，当唐王是一个人扛，当首相是大家一起扛。”
    李辰看着传薪，笑了。
    “你比你爹强，你比你爹更早想明白这个道理。”
    墨燃摇了摇铃铛。
    “第一届唐国议会第一次全体会议——闭幕。”
    散会之后，各国使者涌到议会大厅门口，把陈禾围住了。
    宋国使者拿着竹纸笔记本，问题写满了三页。
    “陈大人。唐国的议会选举怎么搞？候选人怎么产生？选民资格怎么定？我们宋国也想搞，但宋公说先得把铁路修完。”
    曹安挤到前面。
    “陈大人。曹国的情况跟唐国不一样——曹国人口只有唐国的一成，议会怎么搞？能不能搞小规模的？”
    东山国使者是周庸的儿子，年轻人，挤不进去，急得在外面直跺脚。
    “陈大人！我爹让我问，东山国能不能直接加入唐国议会？不当诸侯国了，直接当唐国的一个州！”
    姬明的使者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那份抄好的律法草案。表情复杂。
    陈禾应付着各国使者，满头大汗。
    李辰站在议会大厅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阿伊莎站在旁边。
    “李辰。五十五岁，你把世袭制废了。你爹要是活着，会不会骂你？”
    “我爹是个种地的。他最常说的话是，谁有本事谁上。他不会骂我。倒是我娘可能会心疼。她觉得不当王了吃亏，但我不觉得亏。唐王是虚名，首相是实职。最重要的是——从此以后，唐国的命运不再拴在一个人身上。”
    岛津薰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个货单本。货单本封面上印着“海门港驻萨摩联络人”，纸角翻得起了毛边。
    “李辰。三百张货单签够了。硫磺、鲣鱼干、清酒、漆器——全签完了。我按照约定上船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坐昆仑号来的。从鹿儿岛到海门港只用了两天，比海棠号快了一倍。铁壳船就是快。我爹让我带句话，萨摩藩也想搞议会，但岛津家老说还得再看看。”
    “看什么？”
    “看唐国的议会能运转多久，如果能运转十年不出乱子，萨摩藩就学。如果能运转二十年，全九州都学。”
    “那让他慢慢看，反正唐国的议会，肯定比他活得长。”
    岛津薰笑了，把货单本合上，塞进怀里。
    “我在海门港订了房间，珊瑚屿的海景房，就是阿珠和阿蔓当年住的那一排。阿珠说给我留了最东边那间，早上能看到日出。”
    “阿珠肯给你留房间？”
    “我把签货单的抽成让给了她的渔栈，百分之三，让她在藤壶岛附近养海胆。她说行。”
    李辰笑了。
    “还是你会做生意。”
    入夜之后，议会大厅的灯关了，水电送过来的电流声在墙里轻轻嗡鸣。
    李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议席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的标语上。
    “天下本来该有的样子。”
    门外有人进来，是柳如烟，手里端着两碗药茶。
    “花弄影走之前让我给你煮的，她说你现在用脑子比用力气多，得喝这个。养神。”
    李辰接过药茶。苦的。
    “如烟。你说余樵和姬玉贞要是还活着，看到今天的表决会说什么？”
    “余樵会说——辰兄，你终于松手了。姬玉贞会说——天下本来该有的样子，正在来的路上。”
    “你呢？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传薪在等你回家吃饭。今天是议会第一天，也是你五十五岁生日。孩子们都回来了，曹操从曹国发了贺电来，永通从庆国寄了船模给传薪，安国从缯国送了一车铁矿石，怀莘从莘国送了两筐鲜鱼。都在等你。”
    李辰放下药茶碗。站起来。握了握柳如烟的手。
    “走。回家吃饭。”
    两人走出议会大厅。月光照在新洛城的石板路上，照在桃花源书院的书院屋顶上，照在余樵和姬玉贞的墓碑上。
    碑上的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天下本来该有的样子。”
    远处的电报房里传来滴滴答答的发报声。电报员正在向全国发送今天的议会结果。
    电波从新洛出发，沿着电线杆一路往东——经过永济城、秀眉州、百花城、海门港，跨过大海到达珊瑚屿，再往南传到美丽岛，往北传到九州萨摩，往西传到月华城、于阗属地。
    五百万人分布在几千里土地上。今晚，他们都会知道一件事。
    唐王不做了。
    唐国的首相，由议会选。人人靠本事吃饭，而不是靠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