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新地方住了几天之后交了一个朋友。
是房东老太太的孙子,叫马可,八岁,周末从米兰回来。一回来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个小不点在爬树,吓得他赶紧过去把人抱下来。
这棵树不能爬!马可说着一口带点乡音的意大利语,会摔的!
沈念听不懂他说什么,仰着脸眨了眨眼睛。马可看他小小一个,蹲下来用英语又重复了一遍:不能爬,会摔。
沈念听懂了,又看了看树,点了点头。马可摸了摸他的脑袋,拉着他去院子里踢球。两个小孩一个说意大利语一个说中文,鸡同鸭讲但玩得还挺开心。
沈清欢在屋里听见院子里传来笑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看见沈念正追着一个球跑,后面跟着个穿红T恤的小男孩在喊他。她靠在窗框上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好久没见过沈念笑得这么大声了。在陆承渊那边的时候,沈念总是小心翼翼的,怕妈妈不高兴,怕爸爸不回来。现在他跑着、笑着、追着球,脸上的汗被太阳晒得亮晶晶的。
江临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往下看:那是房东的孙子?
嗯,叫马可。
挺好的,念念缺个玩伴。江临递了块苹果给她,你晚上想吃什么?
沈清欢嚼着苹果想了想: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你最爱的红烧肉。
沈清欢笑了一下:你会做?
不会,我学。江临系上围裙往厨房走,你去看着念念,别让他摔了。
沈清欢下楼走到院子里,坐在树底下的石凳上看两个孩子踢球。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柠檬树的影子落了她一身。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沈念跑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第五天陆承渊又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你跟她说,我不会去找她。但我想知道念念过得好不好。你给我发张照片就行,不用拍到她。」
江临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沈清欢那儿吃饭。他看完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给沈清欢夹了一筷子菜。
怎么了?沈清欢问。
没怎么,陆承渊发消息说想看念念的照片。
沈清欢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给他发吧。念念是他儿子。
你确定?
确定。她低头吃饭,他是念念的爸爸,看儿子照片天经地义。我跟他之间的事,不影响念念。
江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在吃菜,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拿起手机对着客厅里正在拼乐高的沈念拍了张侧脸,发给了陆承渊。
陆承渊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开视频会议,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照片里的沈念坐在一堆乐高中间,小脸皱成一团正在研究怎么把一块红色的拼到蓝色的上面去。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长了一些,后脑勺翘起一小撮。
陆承渊看着那张照片,眼睛一下子就酸了。他低头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继续开会。声音是稳的,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开完会之后他把那张照片存了,设成了手机壁纸。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谢谢。」
江临没回。
陆承渊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去找他们。他欠的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还。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他要一点一点把那些亏欠的东西补上,哪怕她不要,他也要做。
他把手机壁纸又看了一眼,沈念那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镜头,嘴角沾着一粒米粒,笑得没心没肺的。
他对着那个笑容轻轻说了一句:念念,爸爸对不起你。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听见。
沈清欢在郊区住了半个月之后,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了。她脸上有了点颜色,不再那种白得发青的颜色。早上起来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柠檬树上那些果子一天比一天黄。
江临几乎是天天来,有时候带菜过来做,有时候带沈念出去玩,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沈清欢有次跟他开玩笑说你再这么跑,干脆搬过来住算了。江临还认真想了想,说怕房东老太太误会。
沈念和马可已经混得很熟了。两个小孩虽然语言不通但靠比划和傻笑交流,居然也玩得有来有回。马可教沈念踢球,沈念教马可背唐诗。沈清欢有天傍晚在屋里听见沈念在院子里字正腔圆地背床前明月光,马可在旁边跟着学床前明月光——,发音像床前命月光,把沈清欢给逗笑了。
那天晚上沈念洗完澡趴在床上问:妈妈,我们以后就一直住这里吗?
沈清欢坐在床边给他擦头发:你想一直住这里吗?
沈念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这里有柠檬树,还有马可。妈妈你也开心了。
沈清欢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妈妈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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