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云层遮在头顶，夜色愈发深浓，那口经过了无数次从不觉得有任何异样的废井此刻就像是通往地府的入口，源源不断冒出来的白烟、井口颤抖挣扎的符纸，似远似近的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叫声，哀怨、悲戚、绝望，让人想起扯着脖子的嘶吼。
    冯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那几乎是满脸死气的模样，她死死盯着那口井惊恐地问着身边早已瘫痪在地的嬷嬷，“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鬼、鬼……”嬷嬷肝胆俱裂，绝望喃喃，“真的有鬼啊夫人！那井底、那井底真的是鬼魂作祟啊夫人！”
    “有、有鬼……鬼……”冯氏拧着眉头重复着，她满脸死气眼神迷离，仿若灵魂出窍似的只知复述着进了耳朵的内容，实际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半晌才蓦地回过神来，“大师、清和大师……快、快去找清和大师！”
    嬷嬷没动。
    她瘫软在地上，吓得双腿根本站不起来，此刻闻言更是几近绝望，“夫人……大师在西市，怕是、怕是来不及了。”从相府去西市一来一回再快也得两刻钟，再看如今的情形……井口的符纸已是摇摇欲坠，莫说来不及，便是请来了清和大师，只怕……也是无济于事的啊！
    毕竟，这些个符纸看起来也没什么能耐，除了将井下的东西彻底惹怒了之外，什么用处都没有。
    黄色的符纸很快就被白色的浓烟吞没，那些若远似近的呻吟尖叫愈发明显了起来，冯氏再顾不得其他，失声尖叫，“快！快去叫相爷！相爷阳气重，快去！”
    说话的功夫，符纸已经开始脱落，白烟愈发浓烈，井下传来清晰的怪笑，桀桀桀的。
    嬷嬷也不知此刻从哪里来的力气，撑着起了身，转身就朝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快来人呐！快来人呐！后花园闹鬼啦！”事到如今，相府闹鬼一事已经不可能压得住，倒不如早早唤了更多的人来才能更好地保全自身。
    在性命面前，什么声名都不过是纸糊的玩意儿。
    那边嬷嬷拼了命地跑，这边后花园里的东西还在桀桀怪叫着，符纸一张一张脱落，笑声里掺杂着隐约的咒骂，“冯明珠……冯明珠……你害得我好苦……如今，下来陪我吧……桀桀桀……”
    “冯明珠……冯明珠……”
    一声、一声，不同的嗓音，忽远忽近的，像是从井下、从花坛里、从湖水里，又似从更遥远的地方传来，但无一例外，都是女子的声音。
    冯明珠骄纵半生，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即捂着耳朵惊恐尖叫，“闭嘴！通通闭嘴！都是你们！都是你们！”
    整个相府烛火通明。
    被嬷嬷的尖叫声吵醒的下人们纷纷赶来后花园，见到的就是正闹鬼的后花园，和捂着耳朵的相府夫人，她闭着眼大声尖叫，“都是你们的错，是你们要勾引相爷！若不是你们自甘堕落为婢为妾，若不是你们痴心妄想要一个子嗣，又怎么可能丧命于此？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是你们要抢走本夫人的一切！”
    她面目狰狞凶狠，声音尖锐刺耳，盖过了那些隐隐约约的怪笑声，黑黢黢的井口里还在冒着白烟，井边散落着好几张符咒，黄色的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符号红得瘆人，像是经年累月的血，煞气隐现。
    下人们慌作一团，尖叫的尖叫，逃窜的逃窜……
    不远处的树梢上，元戈在看戏，宋闻渊在看兴致勃勃的自家夫人。元大小姐看戏看得眉眼弯弯的，眼神比天边的星子还要亮，时不时还回头照顾一下身边的“同伙”，“这出戏怎么样？”
    心思压根儿不在佟府后花园的宋大人含笑颔首，“很不错。”
    元戈嘿嘿一笑，得意极了，“她冯明珠想要悄悄的，想要息事宁人，我偏不！我偏要将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得所有冤魂都能得到解脱。”曾经，她不信鬼神、不信轮回，更不信所谓因果循环，如今她信了，便见不得这些无辜枉死被困原地的魂魄没了轮回路。
    她们得不到的昭雪，她来给。
    佟家后花园的尖叫慌乱终结在匆匆赶来的佟明儒的怒喝里，他快刀斩乱麻般将所有人赶出了后花园，又用“夫人思女心切得了失心疯”为由，直接命人将不是失控尖叫就是喃喃咒骂看起来真的很像得了失心疯的冯明珠抬回了房并禁了足。
    且不说夫人为何在佟小姐离家数月之后的此刻突然毫无预兆地得了失心疯，就说这后花园……满地的符纸，不明的尖叫，不断升起的白烟，怎么看都像是……闹鬼。
    遣散了众人，佟明儒才扫了眼鬼哭狼嚎的后花园，攥着拳头铁青着脸色问管事，“到底怎么回事？”
    管事偷偷瞄了眼井口，咽了口口水，又瞄了眼井口，管事瑟瑟发抖却又不敢不答，低着脑袋将今天白日里后花园驱鬼一事如实相告，说完又道，“老奴、老奴想着事情是夫人私下办的，知道的也都是信得过的几人，这才、这才没有禀告相爷……相爷恕罪。”说完，也不知是被闹鬼吓得，还是被佟明儒的脸色吓得，膝盖一软，就跪了。
    佟明儒身侧的拳头紧了松、松了紧，后牙槽更是几乎要咬碎，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半晌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一群蠢货！吩咐下去，今夜的事情谁敢出去多说一个字，本相就送他去见这些死鬼！”
    跪着的管事愈发低了头，“是……”
    “还有，你现在就带人去找那个劳什子神棍，将他带来见本相。”
    “是。”管事悄悄揉了揉膝盖起身，又忍不住瞄了眼这乱七八糟的后花园，小心翼翼地打听着，“那、相爷，此处、此处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本相送你过去驱鬼？！”佟明儒没好气地吼，“这鬼闹了一晚上，可有伤人害命？！我瞧着你们倒是比这鬼嗓门更大！更凶些！一群废物！还不赶紧将人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