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军校第三宿舍楼,二零七房间。
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
窗户朝南,对着操场,白天能听见教官喊口令,晚上能听见远处江面上的汽笛。
床板是新刨的松木,还带着一股生涩的木香。
墙上挂着一排铁钉,钉子上挂着刚发的军装、水壶和武装带。
桌子只有一张,四条腿不一样长,用碎瓦片垫着,放上去还晃。
李云龙把铺盖往靠窗的下铺一摔,铺盖卷“咕噜”滚了一下,露出里面一团黑乎乎的旧棉被,被面上全是烟洞和补丁。
他一屁股坐上去,床板发出“嘎吱”一声惨叫,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
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根没抽完的烟,叼在嘴里,斜着眼打量另外三个人。
丁伟在对面下铺,正在解绑腿。
他个子高,胳膊长,手往上一伸就够到了上铺的铁栏杆。
他把绑腿一圈一圈地绕下来,动作不快不慢,像在数数。
孔捷坐在靠门的下铺,背对着门,正把一双布鞋从包袱里往外掏。
那双布鞋底子磨得只剩一层布,鞋尖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脚趾头。
赵刚在李云龙上铺,他正把一摞书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码在枕头边,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
李云龙瞄了一眼,全是《步兵操典》《战术学》《兵器学》之类的东西,封皮都翻得起了毛。
“又是个白面书生。”
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床沿上磕了磕,没点着,只叼着干吸了一口。
“老子从当兵那天起就没念过书,一样打仗。”
赵刚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刚脸白白净净的,像个教书先生,可眼睛里有一股子劲。
“李团长,这话不对。”
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不念书,打了胜仗,那是因为你有天赋。”
“可你手下的人呢?你的连长、排长,他们也会打?你一个人会打,能打多少仗?”
“辽军为什么能打赢户城这一仗?不是靠一个两个人。”
李云龙抬起头,眯着眼看着上铺那张白净脸。
“你谁啊你?老子在鄂豫皖打游击的时候,你还在学堂里念人之初吧?”
“我念人之初的时候,你确实在打游击。”
赵刚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可你现在不是在打游击了,你现在是来学怎么指挥一个团、一个师、一个军。”
“你要是还按游击那套来,辽军的坦克你没见过吧?飞机在天上飞,你拿步枪打?”
李云龙被噎了一下。
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指着上铺:
“你.........”
“行了行了。”
丁伟把绑腿往床上一扔,站起身走到两个人中间。
他个子高,往那一站像一堵墙。
他先朝李云龙摆摆手,又朝上铺仰了仰下巴:
“老李,老赵说得也没错。”
“咱们来都来了,不学白不学,你在鄂豫皖打得再好,到了辽军这儿,人家一个师有几十门炮,你见过没有?”
“老赵念书多,见识也多。”
孔捷也从门口转过身来。
他把破布鞋往地上一搁,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老李,你那烟别干抽了,呛得慌。”
“要抽出去抽,顺便去水房把脸洗了,你看你那脸,跟锅底似的。”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可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把烟灭了,往床上一倒,两条腿翘到墙上,鞋底对着天花板,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操场上就响起了哨声。
短促而尖锐,一声接一声,像刀子割布。
二七零宿舍的八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打绑腿、扎皮带。
李云龙跑在前面。
赵刚跟在他后面,绑腿打得又紧又匀,跑起来“踏踏”地响,一步不乱。
射击训练场在军校西侧,一片开阔的土坡,坡下是一排靶位,坡上是移动靶架。
教官姓孙,辽军出身。
他站在靶位前面,手里提着一支辽十三步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蓝幽幽的光。
他把枪举起来,拉栓,上膛,瞄准,击发。
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口气吹到底。
枪响的一瞬间,坡上三百米处的靶子应声而倒。
“今天练跪姿和立姿。”
孙教官把枪放下,扫了众人一眼,“每个人先打十发,看看底子。”
李云龙排在第三组。
他领了枪,掂了掂分量,比他在鄂豫皖用的老套筒重了一斤多,枪托的木头也光溜得多。
他走到靶位前,左膝跪地,右肘撑在膝盖上,枪托顶住肩窝。
他瞄了瞄,手指一扣。“砰!”枪响了,子弹打在靶子边上,掀起一小撮土。
“偏了。”
他吐了口唾沫,调整了一下呼吸,又打了一枪。
这一枪中了,打在靶心下面一点。
他连打五枪,成绩平平,但也不算太差。
他自己觉得还行,把枪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揉了揉肩膀。
旁边靶位上,赵刚正在打立姿。
孙教官站在他身边,微微点头。
赵刚举枪的动作很稳,枪口几乎没有晃动。
他击发的节奏很慢,每一枪之间间隔三四秒,不急不躁。
枪声一响,坡上的靶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十发打完,孙教官走过去看了一眼靶位,回头喊了一声:
“十发,九十七环。”
李云龙刚把枪搁下,就听见这个数。
他扭过头去,看见赵刚正把枪递给教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打出九十七环是件很平常的事。
李云龙愣了一秒,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赵刚的胳膊,把他拉到靶位前面。
“你打的?”
“我打的。”
“九十七环?”
“九十七环。”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松开赵刚的胳膊,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物件。
“你个白面书生,枪打得这么准?”
赵刚拍了一下被拽皱的袖子,不紧不慢地说:
“我之前就是神射手。”
李云龙把烟从兜里摸出来,这次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塞回去了。
他伸出手来,摊开巴掌,掌心朝上。
“老赵,以前是在小看你了,咱给你道歉。”
赵刚看了看那只手。
那只手上全是老茧、伤疤和没洗净的硝烟。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了。
“不用,咱们是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