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如此,温羽凡还是有所疑虑。
他的目光落在逆轮仙尊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有几分相信,也有几分抗拒。
相信,是因为那十二个字。
“峨眉山,崖中洞,猴饮泉,壁中剑。”
这段经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从未。
那是一个只属于他和那具枯骨之间的秘密,藏在他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连夜莺都不知道。
眼前这位黑袍老者,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而且——决战乌蒙山之前,他重返峨眉山那个石洞时,石床上的枯骨确实不见了。
石壁上的剑招刻痕也被人磨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当时他以为是有其他探险者闯入,带走了骸骨,抹去了刻痕。
可现在逆轮仙尊说他是那具枯骨——
那一切确实说得通了。
枯骨不见了,是因为“人”活了过来。
刻痕被抹去,是因为主人回来了,不愿再将自己的功法留在石壁上任人窥探。
逻辑上是通顺的。
可温羽凡还是没法完全说服自己。
他盯着逆轮仙尊的眼睛,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怎么可能?
先不说死而复生这件事本身有没有可能——就算退一万步,承认世间有这种逆天手段——可那是一具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枯骨啊。
他亲眼见过那具枯骨。
骨骼泛着陈旧的蜡黄色,衣服早朽成了灰褐色的布条,挂在骨头上随风飘动,连一丝血肉都没剩下,干干净净,只剩骨架。
内脏没了,血肉没了,经脉没了,连脑子都没了——就剩一层骨头壳子。
这样一具枯骨,要说还能复活,还能坐在这里跟自己说话……
简直匪夷所思。
温羽凡不是没见过离奇的事。
翼魔,吸血鬼,能够变成怪鱼的变种人。
但那些离奇,都有一个共同的底色——活的。
活人能做到离奇的事,他不意外。
可死人复活,而且是死得只剩骨头了再复活——这就不是离奇了,这是荒诞。
温羽凡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总不能直接说“我不信你能死而复生”——万一对方真是呢?那这话就太冒犯了。
可他也没法假装相信。
他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银蓝色的微光中一动不动,脊背依旧挺着,但那双幽深的瞳孔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摇摆,像天平两端不断加码,迟迟找不到平衡点。
就在这时,逆轮仙尊笑了。
那笑容很淡,干裂的嘴唇微微弯了弯,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温热的光——不是玩味,不是嘲讽,倒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在为一道算术题犯愁时,那种“知道了、知道了、不急、不急”的耐心。
“我知道你还有所疑虑。”
老者的声音苍老而平稳,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安抚一头不安的幼兽。
温羽凡的心微微一沉。
他又读出来了。
逆轮仙尊没有在意温羽凡那瞬间的紧绷,只是微微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穿过银蓝色的光流,落在温羽凡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和的坦然。
“罢了。”
老者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像是一个做了很久决定的人,终于松开了最后一丝犹豫。
“既然你入了我的门墙,有很多事,迟早是需要说与你知晓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在水晶森林的回响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夫现在,不如就将一切的因果与你细细道来。”
温羽凡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足够郑重。
不管信不信,听下去,总不会错。
逆轮仙尊的目光从温羽凡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那些流转着银蓝色光流的晶柱。
那些光流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映成两枚细小的蓝点,像两颗遥远的星子,在深不见底的夜色里忽明忽暗。
老者沉默了几息。
像是在整理记忆,又像是在斟酌从何处开口。
水晶森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那些晶柱内部光河涌动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嗡”声,像这片空间本身在缓缓呼吸。
“从何处说起呢……”
逆轮仙尊喃喃了一声,声音苍老而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沉甸甸的倦意。
然后,他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温羽凡身上,语气里多了一层近乎自语般的平淡:
“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我来自隔壁那条街”一样随意。
可温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另外一个世界。
他想起了昭陵地宫里那八个缓缓转动的八卦漩涡,想起了霞姐和李玲珑被星链拉扯着卷入异世界时留在眼里的那两道焦急又不舍的身影,想起了千面通过通天路去了异世界、至今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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