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地质局三楼的小会议室内。
顾夏婉提前一天把剖面图给过了一遍,又在稿纸上写了几页补充说明,把溪沟上游那面岩壁的特征跟后续验证建议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的文字材料。
霍祁濂那边把区域地址图也做了最后修订,两条原本虚线的推测断层全部改成了实线图例标注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内已经坐满了人,顾夏婉把画筒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取出剖面图铺开。
霍祁濂也把区域地质图摊在另一侧,两张图一左一右,把从区域构造到目标路途的完整逻辑链串了起来。
老赵凑过来看了看那张剖面图,又看了一眼霍祁濂的地质图,没说话,直起腰来朝着其他人说:“那咱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顾夏婉站在图前面,把勘探那天的观擦挨个讲了一遍。
霍祁濂在旁边补充区域图上的构造框架,把几条断裂带的空间关系跟活动其次串联起来,两个人配合得顺当,一个讲具体现象,一个给宏观背景,中间几乎没有卡顿。
他们讲完之后,会议室内安静了几秒。
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看着那张剖面图看了好一会儿。
他指了指标注页上那行关于后期热液灌入的判断:“脉体发育程度跟蚀变分带特征,你们记录的很细。”
“这条溪沟上游的露头,凭你们现在的资料,确实是值得作为优先验证靶区,接下来做设计方案的时候,把勘探线的布防方案细化出来,争取下个月把第一批钻孔的点位定下来。”
顾夏婉听到优先验证靶区几个字的时候,心底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点头应了一声,把剖面图重新卷起来收好。
散会之后,老周又单独把他俩喊到了走廊角落说了几句话,问了一些钻孔布置间距的预期深度的细节。
顾夏婉一一作答,霍祁濂站在旁边听着,偶尔插话一两句补充坐标方面的事。
等从地质局里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俩个人在街边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顾夏婉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吃了一大口。
霍祁濂也埋头吃了一阵,这才放下筷子说:“设计方案的事,回头我先把勘探线的初步方案拉出来,你主攻矿化模型的边界条件。”
顾夏婉咽下面条点头:“行,从今天会上那几位的反应看,预算应该能批的下来,最迟下周二我跟老周碰一下钻探深度的事。”
俩个人吃完面出了门,班车还要等一个小时才发车。
县城正午街上人不多,两个人在路边一棵梧桐树荫底下站着等车,顾夏婉把画筒靠在腿上,低头看地上被风摇晃的树影。
霍祁濂靠在一旁的电线杆上,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班车来了,俩个人上了车,在后排并排坐下。
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顾夏婉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睛。
车颠簸着驶出县城,路两边的田野在窗外缓缓往后滑过。
到了镇上的时候,将近下午两点,俩个人下了车沿着街走了几分钟,拐进巷子,院门口,刘红英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
小安蹲在她旁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看到顾夏婉跟霍祁濂回来,小安立刻扔了树枝站起来,跑到院子门口:“妈妈,怎么样?”
顾夏婉弯腰,伸手把他抱了起来:“过了。”
她说着:“接下去就要准备打钻了。”
小安被举起来的时候咯咯的笑了,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了晃。
顾夏婉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走。
霍祁濂走在后面,经过刘红英跟前时,微微颔首道了一声谢,然后跟着母子俩进了屋。
下午,霍祁濂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下个月钻机进场的时候,那个时候,小安应该放暑假了。”
顾夏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转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
霍祁濂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就是觉得到时候院子里会很吵。”
顾夏婉没接话,转身去把水壶提下来,开水注入被子的时候,腾起了一片白汽,模糊了窗玻璃上的树影,她把一杯水放在窗台上凉着,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紧过一阵,午后的暑气沉甸甸的压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片慵懒的寂静里。
小安已经趴在堂屋的炕沿上睡着了。
他手里还拽着半根树枝,手指上站了一点泥巴。
顾夏婉走过去,轻手轻脚的把他手里的树枝抽出来放在一边,又拿了块湿布把他的手指擦干净。
她站直身体,看到霍祁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堂屋,正站在桌边翻她的那页野外记录本。
他翻到溪沟上游那一天的记录页,目光在那行关于深部硫化物颗粒可能变粗的备注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顾夏婉把设计方案花了将近一周才定稿。
她连续熬了三个晚上,把矿化模型的边界条件一版一版的调,霍祁濂那边的勘探线的布防设计方案也跟着改了四回。
俩个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在堂屋里对着图纸反复碰,有时候为了一条勘探线的偏角也能够争论到半夜。
小安在旁边睡的不省人事,手里还握着一块霍祁濂给他带回来的黄铁矿石英标本。
那块石头是霍祁濂从样品袋里挑出来的,颗粒不大,但黄铁矿嵌的漂亮,小安这几天走到那里都揣在兜里,时不时逃出来对着光看,看的入迷。
等方案终于定稿,顾夏婉靠在椅子上长长的舒了口气。
霍祁濂把桌上的散页收拢起来,放进文件柜子里,转身看了她一眼:“明天歇一天。”
顾夏婉原本想说不用,嘴张开一半又闭上了。
她确实累,肩膀跟脖子都僵硬的厉害,于是就点了点头:“行,明天带着小安去河边走一趟,他念叨好久了。”
霍祁濂应了一声,看着她:“那咱们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