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建安三年秋七月,徐兖交界的官道之上,长风卷着道旁枯黄的草叶,掠过千军万马。
自下邳城破、吕布率部归降已过三日,韩明点齐三军,押解着堆积如山的辎重粮草,护着天子车驾,浩浩荡荡班师回兖州。
绵延十余里的队伍甲胄鲜明,曹军的玄色旌旗与吕布旧部的赤色战旗交错飘扬。
初看时竟觉有些违和,可听着队伍中此起彼伏的笑谈声,便知这两支曾在阵前生死相搏的人马,早已没了当初的剑拔弩张。
马蹄踏起的黄尘在秋日阳光下弥漫成一层薄雾,铁甲铿锵与兵刃碰撞的脆响交织,汇成一曲雄浑的凯旋长歌。
队伍最前方的开阔处,两匹骏马并辔徐行。
左侧的照夜玉狮子神骏非凡,马上韩明身着素银软甲,外罩一件青色披风,腰间悬着一柄青釭剑,手中轻挽缰绳。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战后的疲惫,却依旧掩不住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气度。
此番下邳之战,他以主帅之身防备了水淹之策,又亲入下邳大牢中说降吕布,收其麾下猛将,可谓居功至伟。
右侧的赤兔马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鬃毛如烈火般张扬。
马上吕布重新披挂起兽面吞头连环铠,背后西川红锦百花袍被秋风猎猎吹起,手中方天画戟斜倚在鞍桥之上,一丈二尺的戟身泛着冷冽的寒光。
即便已是降将之身,他身形依旧挺拔如苍松,虎目顾盼之间,还带着那股天下无双的睥睨之气。
只是此刻他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目光时不时扫过身后的将官队伍,神色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在二人身后约莫百步,曹军诸将与吕布旧部混编而行,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谈得热火朝天。
最左侧一队,黄忠与张辽两马相齐,正聊得投机。
黄忠须发稍白,却精神矍铄,一张枣红色脸膛上满是笑意,肩头斜挎着那张三石铁胎弓。
他与张辽早在小沛城下便有过箭术对决,彼此惺惺相惜,此刻说起弓马之道,更是话匣子大开。
“文远将军年纪轻轻,箭法便如此老辣。当日小沛城外那一箭直取黄某盔缨,箭锋擦着头皮而过,这份准头与定力,便是老夫年轻时候,也不多见啊。”
黄忠摸着颌下白须,语气中满是赞叹,没有半分虚言。
当日阵前张辽为突阵回小沛,于乱军之中弯弓搭箭,那份镇定与精准,给黄忠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张辽闻言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谦逊:“汉升将军谬赞了。当日小将不过是情急之下放手一搏,怎比得上将军百步穿杨的真功夫?
将军年逾四旬,尚能开三石硬弓,箭无虚发,辽每每思及,都深感佩服。世人皆言将军有廉颇之勇,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
他说着,目光落在黄忠腰间的箭囊上,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听闻将军擅用排箭之术,临阵之际三箭齐发,可封敌军前路,不知这其中可有什么诀窍?”
黄忠见他问得诚恳,也不藏私,捋着胡须笑道:“哪有什么神妙诀窍,不过是个‘稳’字罢了。弓马之道,手稳、心稳、眼稳,三者合一,方能百发百中。
文远你骑术精湛,膂力也足,若是在定力上再下几分功夫,日后箭术成就必不在老夫之下。”
张辽闻言肃容拱手:“多谢将军指点,辽记下了。”
他本就是沉稳善学之人,此刻得黄忠指点,心中欣喜,对这位猛将愈发敬重。
两人说着又聊起用兵之道,张辽久在吕布麾下独领一军,用兵颇有章法;
黄忠虽以勇力闻名,却也熟读兵书。
二人聊起下邳攻防战的得失,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旁边不远处,赵云与甘宁也是相谈甚欢。
赵云白马银枪,身姿挺拔如青竹,神色温润谦和;
甘宁则是铜甲锦袍,腰间悬着两柄短戟,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豪气。
这二人一个沉稳有度,一个放荡不羁,性子看似天差地别,却偏偏聊得格外投契。
“子龙将军当日冲阵,单枪匹马闯我军左翼,枪锋所指无人能挡,那份悍勇,甘某算是亲眼见识了。”
甘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中带着几分服气,“我锦帆军纵横江淮多年,见过的猛将不少,能如将军这般冲阵如入无人之境的,屈指可数。”
赵云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兴霸将军过誉了。当日将军率部守南门,箭雨如蝗,滚木礌石排布得极有章法,我军猛攻数次都未能登城,将军守城之能亦是不凡。
听闻将军早年纵横长江,锦帆军所到之处无人敢挡,云心中亦是敬佩。”
甘宁闻言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说起来,甘某以前总觉得北人不善水战。
可那日见子龙将军指挥步卒结阵,进退有据攻守有度,便是换到船上,想来也差不了。”
赵云淡淡一笑:“水战陆战,道理相通,无非是令行禁止、士卒用命。兴霸将军若是统领步卒,以将军之勇与统御之才,必是一员难得的悍将。”
甘宁听得眉开眼笑,他本就喜爱旁人夸他勇武,赵云这话正说到他心坎里。
两人又聊起江淮风物,甘宁说起当年在江上劫富济贫的趣事,赵云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两句话,气氛融洽至极。
再往后,太史慈正与高顺并马而行。太史慈身形魁梧,背插双戟,腰间悬着铁胎弓,面容刚毅;
高顺则面色冷峻,沉默寡言,身上穿着普通玄甲,看不出丝毫主将架子。
这二人都以治军严整着称,此刻虽话不多,却有种无声的默契。
“高将军麾下陷阵营,天下闻名。七百士卒号为千人,每战必克,某早有耳闻。”
太史慈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下邳城下,陷阵营数次出城反扑,三方联军方阵几被冲散,这份战力,当真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