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主峰东侧的石阶，叶凌霄已站在山门下的岔道口。昨夜风大，吹落了几片檐角的瓦，他顺手捡起一块碎陶，放在路边石台上，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路上遇见两个年轻修仙者蹲在灵田边，正合力搬开塌陷的石埂。一人穿青灰袍，是本门弟子；另一人着浅褐短打，腰间佩的是南岭派的竹符。两人起初各干各的，动作生硬，彼此不看一眼。
    叶凌霄停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松下，静静看着。
    那两人试了几次，发现单边撬动石块只会让地基更陷。青灰袍弟子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褐衣人点头，两人重新站位，同时发力。石块终于挪开，露出底下淤塞的引水渠。他们擦了擦汗，依旧没多话，但肩并着肩蹲下，一起清理泥沙。
    叶凌霄从怀中取出一卷麻绳，轻轻挂在松枝上，转身离开。
    午时，主峰广场多了些陌生身影。几张简陋木桌拼成摊位，摆着丹药、符纸、草药。没有叫卖声，也没有争执。一个穿灰布衫的散修摊前放着几包凝气散，标签手写，字迹歪斜。叶凌霄走近，在摊前停下。
    “这个，多少？”
    “三枚下品灵石。”那人抬头，看见是他，声音顿了一下，又重复一遍，“三枚。”
    叶凌霄掏出灵石递过去。那人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抖，却没多问，也没推辞，只低头把药包仔细包好，递还给他。
    他接过药，转身穿过人群。有人认出他，默默让开一条路。没人高声呼喊，也没人行礼，但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不像从前那样带着敬畏或试探，而是像看一个熟悉的背影——知道他在，心里就稳。
    傍晚前，云廊那边传来说话声。几名年长修士围坐在石桌旁喝茶，话题渐渐转到修行上来。
    “如今各派往来频繁，资源互通，是好事。”一位白须老者轻抿一口茶，“可若无人争锋，道心是否会钝？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这点安稳过活。”
    这话传到叶凌霄耳中时，他正路过廊外小径。有人请他入席，他点头坐下，没接话，只听着。
    片刻后他说：“北岭三名结丹修士，前些日子联手布雨，七日行云，救了万亩旱田。南谷一群年轻弟子轮值三个月，守着凡人村落，赶走狼群三次。西崖有个散修，花了半年记灵草生长时辰，编成一本图谱，免费传给各派。”
    他顿了顿，“争，是为了得。守，是为了予。我们现在争的，是能给多少。”
    桌上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望着远处山色，没人反驳。
    几天后，云廊拆了旧栏，换成长排木架。第一卷册子挂在正中，封皮写着《春霖纪事》。叶凌霄亲手将它挂上去。后来架子上陆续添了新卷：《护村轮值录》《灵渠疏浚记》《寒疫送药行》。每天都有人来看，也有人悄悄把自己的名字写进登记簿，说愿意加入下一次巡防、布雨或采药。
    夜里，启明台亮着灯。
    这里不再是空台，而是铺了青石，设了讲席。今晚轮到东支堂讲授基础吐纳法，题目是“如何调息助农”。台下坐了二十多人，有本门弟子，也有外派来学的青年。叶凌霄站在后排阴影里，没上前。
    课程结束时，主讲人合上笔记，问还有没有问题。一个少年举手：“前辈们以前都争法宝、抢洞府，现在怎么都不争了？”
    讲师笑了笑，“以前争，是因为怕不够。现在不怕了，就开始想，能不能给别人一点。”
    叶凌霄听完最后一句，转身离开。
    回程山路安静。林间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他走得很慢，听见身后传来诵读声，清亮稚嫩：
    “吸气如溪流汇谷，呼气如薄雾散林……”
    是几个孩子在背口诀。他们坐在半山亭里，手里捧着旧书，一人念一句。叶凌霄没回头，脚步也没停。风吹起他的衣角，又落下。
    快到居所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星空。星河横贯天际，明亮而有序。山下灯火零星，都是工坊和学堂的光。他知道，这些光不会再轻易熄灭。
    风过林梢，万叶轻摇，像无数人在低语。
    和平已在脚下生根。
    他推开院门，屋里没点灯。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是他早上出门前留下的。他没动它，走到床边坐下，解下腰间佩剑，平放在枕旁。
    窗外，启明台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清扫地面。明天又有人来讲课。
    他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提问：
    “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