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后初晴的黄州城,天光透亮,却扫不散满城沉郁。
街巷地面依旧泥泞未干,沿街屋舍墙皮剥落,处处是洪水肆虐后的残迹。
路边檐下挤满避灾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或是蜷缩取暖,或是排队等候零星粥食,整座城池弥漫着饥馑与惶然。
全城乡绅将齐聚林家筹备赈灾大会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市井百姓、落脚流民、沿街商贩皆在议论纷纷,而话题核心,尽数落在了骤然受命牵头全城赈灾事宜的林灿身上。
在所有黄州百姓心中,林灿从来都是那个终日游宴嬉闹、走马斗鸡、不务正业的顶级纨绔。
往日里只见他携一众世家子弟招摇过市,挥霍嬉游,从未见他插手半点民生实务、宗族公事。
此番突然揽下全城赈灾这般天大的事,无人信服,反倒满城非议,流言蜚语此起彼伏。
街角一处破败茶摊,几个坐地避难的老者凑在一起,低声絮语,句句带着质疑与不屑。
“听闻了吗?这次府衙将全城赈灾、物资调度的大权,尽数交到林家二公子手里了。”
“哪能不知!只是荒唐得很!林二公子是什么人?全城谁不清楚?素来只会吃喝玩乐,半点实事不干,连自家家业打理都懒得上手,如今居然要管数万灾民的生计、全城的钱粮物资?”
另一人连连摇头,语气满是讥讽:
“依我看,哪里是真心赈灾?分明是借着灾荒的由头捞私利!
洪水过后,钱粮物资最是紧缺,他手握赈灾钱粮大权,经手数万石粮食、无数银钱物料,随便动动手段,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说得没错!往日世家赈灾,皆是族中老成长辈牵头,唯独林家,放着稳重的林光不用,偏偏让一个纨绔少爷主事。
定然是他贪图灾利,借着赈灾的名头中饱私囊,拿全城灾民的生计,当自己敛财的筹码!”
“可惜了一众流民,怕是要被这纨绔少爷耽误,到头来钱粮被贪墨,灾情无人治理,苦的终究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细碎的非议随风飘散,落进路过的林道耳中。
林道一身素色长衫,步履沉稳,本是提前上街巡查街巷灾情、安抚流民。
可一路行来,沿街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讥讽质疑不绝于耳,字字句句都在诋毁林灿,断定自家次子年少轻狂、纨绔误事、借灾捞钱。
他素来温和沉稳,极少动怒,此刻耳根却绷得发紧,一张儒雅面容彻底沉了下来,铁青冰冷,眼底压着满腔不悦与憋屈。
旁人只知林灿往日放浪形骸,哪里晓得他连日闭门筹谋、费尽心机。
只凭旧日名声便肆意揣测、全盘否定,林道心中又气又闷,却无从辩驳——百姓眼见的只有表象,无人愿意深究一个纨绔子弟为何突然接下这桩苦差,更无人相信他能撑起全城赈灾的大局。
正心绪沉郁间,前方街路尽头,一袭青缎官袍的殷承聿缓步走来。
殷承聿身为湖广盐运司主事、户部郎中,身兼朝堂与地方双重身份,今日特意缓步游街,一来察看黄州灾后民情乱象,二来便是得知林灿主事赈灾,特意前来观望动静。
他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儒雅,眉眼间却藏着世家精英的自持与审视,一路走来,将满城非议林灿的流言尽数收入耳中。
望见面色铁青的林道,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面上却装出一副客套关切的模样。
“林叔父。”
殷承聿拱手恭敬行礼,严守自家子侄晚辈的本分,姿态谦和,面上是晚辈问候长辈的端正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观望,
“连日灾后乱象丛生,听闻叔父将全城赈灾统筹、钱粮调度大权尽数交由灿弟执掌,不知如今可有成算?能否稳住黄州灾情、安抚数万流离灾民?”
这话听似恭敬关切,实则暗藏机锋。
殷、林两家世代世交,殷承聿的胞妹殷清妩自幼便与林道之子林灿定下婚约,是黄州士族尽人皆知的联姻佳话。
正因这层至亲羁绊,殷承聿比旁人更清楚林灿多年纨绔放荡、不务实务的本性,心中始终难以信服对方能扛下赈灾大局。
殷承聿心底早已笃定,自己这位未来妹夫终究是年少浮浪、难堪大任。
统筹赈灾钱粮、协调世家乡绅、安抚数万灾民,这般牵扯官民、利害交织的事务,绝非一个往日只会斗鸡走马、嬉游度日的纨绔少年能够拿捏。
在他看来,林道叔父素来稳重通透,此次偏偏破格放权给幼子,多半是溺爱失察。
林灿此番掌权,无非是借灾荒博名牟利,用不了多久便会处置失当、破绽百出,不仅自身翻车,败坏林家声望,更会连累殷家颜面、耽误胞妹清妩终身。
他今日特意上街观望、当面问询,便是静待林家出错,印证自己的判断。
周遭市井百姓的非议依旧未停,细碎的嘲讽、质疑、贬低之声萦绕在两人耳畔,声声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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