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站在陈父身后,没有走近。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角,轻轻地掀起来又落下去。她也没有走过去,只是站着,像在替他挡着背后的风。
三胞胎到底岁数大一些,也没有走开,站在陈母身后不远处,静静的等着。
陈艳青和周雄站在梧桐树下,抬眼看着这边。
“岁月不饶人啊,爹妈都老了。”
陈艳青点头,“咱们也老了,你看孩子都长大了。”
被番茄苗吸引的子铭,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哥哥姐姐的到来,往回看了一眼。
发现外公外婆,哥哥姐姐,爸爸妈妈都在梧桐树下,已经上了半年初中的他,发现了自己调皮了,又笑嘻嘻的跑了回来。
安静的站在哥哥姐姐身边,看着前面的外公。
陈艳青和周雄在梧桐树底下站了很久,她们都没有去坟地那边,没有去打扰父母,也没有跟孩子们说话。
她们只是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往下落,看着梧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东边挪。
周雄看了看西沉的太阳,“青子,我去买点菜,梧桐里这个时候怕是什么也没有了。”
陈艳青点头。
等周雄买菜回来的时候,才到梧桐里门口,就发现陈艳青和陈母还在站着,摇了摇头。
缓步走过来,手里提着刚买回来的菜,在陈艳青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陈父还蹲在坟前,看见陈母站在他身后。
只是四个孩子,已经没有站在陈母后面了,四个孩子在旁边院子里各自待着。
他轻轻把手里的菜换了个手,“今晚吃饺子吧。”
陈艳青点头,“好。什么馅?”
周雄想了想,“韭菜鸡蛋。爹妈爱吃。”
又补了一句,“孩子们也爱吃。”
陈艳青点了点头。她看着远处,暮色正在变浓,像一层薄薄的烟落在屋顶上。
“雄子,”陈艳青顿了顿,“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觉得日子过得特别快。”
周雄没有接话,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她也没有再往下说。她只是看着远处,像在数那些已经数不清的日子,又像只是不想让这句话落在地上—
—让它在暮色里多停一会儿,让风多托它一阵,等它自己觉得该落下去了,再落下去。
周雄往梧桐里走,几分钟后,梧桐里的食堂亮起了灯。
周雄一个人和面,调馅,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等陈艳青带着一家人回来的时候,周雄的饺子已经包好了。
“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哈!”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拉着陈父陈母去洗手,在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往日热闹的场面。
一桌人围着圆桌坐着,陈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他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今年韭菜香。”
陈母坐在他旁边,“地里的头茬韭菜,能不香吗?”
她夹了一个饺子放在他碗里,“多吃几个,清明过了,就该好好过日子了。”
晚上回到隅园,孩子们在院子里散开了。
子铭又被隅园菜地里面那几棵番茄苗吸住了,蹲在田埂上看,像在看一件会动的活物。
子衿在地板上铺开画纸,拿铅笔勾速写。
子豪站在菜地边上,没有蹲下去,站了一会儿,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圈,像在丈量什么。
子文坐在长椅上,破天荒没有按计算器,只是坐着,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哥哥姐姐和弟弟,还有越来越暗的天色,像在替这座院子清点它少掉的那些人和多出来的那些安静。
睡觉前,子衿凑到陈父身边,“外公,我的画你看了没?”
陈父放下遥控器,“没看,画的什么?”
子衿把速写本翻到他面前——画的是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很多人,有的在说话,有的在下棋,有的蹲在菜地边上。
最前面是一个老头,弯着腰在浇水,看不清脸,但水壶里的水洒在苗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陈父看了一会儿,“这水浇的是什么?”
“番茄苗呀!”
陈父没再问了,低头继续看画。最后那幅画他没有还给子衿,顺手搁在桌角,用筷子压住边缘,像怕风把它吹走。
后来那幅画被他带回陈家老宅,压在客厅玻璃板底下,一角被水杯压了一个浅浅的印痕,折了一道弧线,再也没有展平过。
陈艳青坐在客厅的另一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着满堂屋的人,心想,要是周父周母和周奶奶也在就好了。
周奶奶在隅园住不习惯,所以周父周母陪着她在镇上住着。
老梧桐树在窗外的暮色里站着,风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像一场没有声音的告别。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不是房子,不是钱,甚至不只是一棵梧桐树。
是这些人坐在一起,是这句话和那句话之间不用填满的停顿,是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有人伸手把醋瓶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不知道这些算不算礼物,但这份温馨,这份爱,她很受用。
后来很多年后,她都记得这一天,那是一个儿子,陪伴父亲的时光,是藏在心底无法说出来的父亲的力量。
清明过后,天气越来越好,梧桐里的草地上,青山生态的员工,又在这里举办了好几场婚礼,每一场都不大,也不在周末,选在工作日的傍晚,在梧桐树底下,摆几张椅子,铺一块红布。
仪式都很短,对彼此说话不超过两分钟,然后打开香槟,互碰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艳青每次都会多留两张椅子,空出来,没有人坐,但都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还冒着热气。
有人问陈艳青为什么放那两杯茶,她说,“等人坐。”
也不知道等谁。
梧桐树底下,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总有位置空着,也总有人在等。
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那些笑和那些没说完的话,照着树根底下一块被磨平的石板,上面刻着一行很浅的字——
王大爷的番茄地。番茄年年红。
字被雨水冲刷过很多次了,已经模糊了,但还在。没有人再去描它,也没有人说要换一块新的。
番茄年年红,不用写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