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听雪阁便成了整座皇宫的中心。
    李莫愁亲自拟了一份安胎的方子，每日清晨便让人煎好了药送到小龙女案头。
    陆无双和洪凌波轮流陪着小龙女散步，郭芙和苏婉清则张罗着准备孩子的衣物，一针一线缝得极用心。
    耶律燕和欧阳情也来帮忙，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边缝边低声说笑，偶尔有人问一句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满屋子的目光便齐齐落在小龙女身上。
    小龙女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没有躲，只是低头抚了抚自己的小腹，轻声说了一句：都好。
    杨过更是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听雪阁陪她说话，有时带一本新找到的古籍，有时带一碟她爱吃的点心，有时什么也不带，就那么坐在窗边，替她剥几颗松子、剥一小碟莲子，安安静静地待上半个时辰再走。
    这日傍晚，杨过又在听雪阁陪小龙女说了一阵子话，见她有些倦了，便替她放下帐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室，带上房门。
    他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一名内侍快步从回廊那头跑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内侍在阶前停住，躬身禀道：“陛下，礼部有急报。高句丽遣使来朝，已在城外驿站候旨，说有紧急军情相商。”
    杨过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高句丽——那是辽东半岛上的藩属之国，早年向大宋朝贡，大宋势微后便断了往来。大明崛起、蒙古衰落后，他们主动与大明天子修好，历来恭顺，从未有过如此紧急的遣使。
    他回头望了一眼听雪阁紧闭的门扉，沉吟片刻，转身朝前殿方向走去。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模糊。
    没过几日，高句丽的使臣便到了临安。
    领头的是一名中年文官，姓朴，身形清瘦，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官服。他一路赶来风尘仆仆，面色憔悴，见了杨过便跪倒在地，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声音发颤：大明皇帝陛下，我高句丽国危在旦夕，恳请陛下出兵相救！
    杨过端坐在御座上，抬手示意他起身：朴大人，你慢慢说。高句丽出了什么事？
    朴使臣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声音沙哑：陛下，东瀛人在三月前突然发兵，从对马海峡一路北上，趁夜偷袭，连破我沿海数座城池。他们人多势众，船舰如云，一波接一波地登陆，我高句丽沿海守军寡不敌众，节节败退。先王在守城时亲自督战，被流矢所伤，不治身亡。新君年幼，朝中无人主事，各地守军各自为战，被东瀛人各个击破。如今东瀛人的前锋已推进到平壤城外，若再无援军，平壤城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杨过听完，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东方煜。东方煜会意，低声问朴使臣：东瀛这次出动了多少人马？
    第一批登陆的约莫一万五千人，后续还在不断增兵。朴使臣答道，东瀛人惯于海战，又善用偷袭之策，我高句丽水师在港内便被他们突袭烧毁大半，失了海上屏障，沿岸城池便如无门之家，只能任由他们长驱直入。先王临终前留下遗言，说只有大明铁军方能与东瀛之众相抗，命臣务必前来求援。还请陛下念在两国唇齿相依的份上，救我高句丽于水火！
    杨过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落在东面那片狭长的半岛上，又越过海峡落在东瀛列岛的位置。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朕知道了。朴大人先下去歇息，容朕与朝臣商议之后，再给你答复。
    朴使臣闻言，叩首再拜，被小太监引着退出了大殿。
    殿中只余杨过与东方煜二人。杨过站在舆图前，伸手在平壤的位置轻轻点了点：东瀛人向来不与中原往来，此番忽然大举渡海，倒不像是临时起意。
    东方煜沉声道：属下当年在沿海游历时，曾听渔民说起，东瀛近年内乱不断，诸侯相互吞并，败者往往率部出海劫掠。此番怕是某个败落的诸侯整合了沿海流寇，又趁高句丽防备松懈，这才倾巢而出。
    杨过收回手，转身看向东方煜：传旨兵部，三日之内拟出一份出征高句丽的方案。另传工部，将新铸的那批铁炮各选几门便于海运的，准备装船。
    东方煜抱拳道：陛下，您要御驾亲征？
    杨过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这场仗，我们得打。高句丽与大明隔海相望，若让东瀛人占了半岛，下一步他们就会把目光转向东南沿海。那时候再防，就来不及了。
    东方煜没有再劝，只道：属下这便去传旨。
    消息传回后宫时，正赶上小龙女在听雪阁的廊下晒太阳。
    陆无双端着刚熬好的燕窝粥从回廊那头走来，听见两个经过的宫人低声议论说陛下要亲征高句丽，脚步一顿，险些把碗摔了。
    她快步走进院中，将燕窝粥放在石桌上，急匆匆朝小龙女道：皇后娘娘！你听说没有？陛下又要出征了！
    小龙女正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听说了。
    陆无双急得跺脚：你怀着身孕，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走？我找他说去！
    她转身要走，却被小龙女叫住了。
    小龙女坐直身子，看着陆无双那双急得发红的眼睛，语淡淡道：他是皇帝，有些事他必须亲自去做。你拦不住他，也不该拦他。你若是担心，便去找兵部的人问清楚行程，然后替他收拾好行装。别让他走的时候还要操心家里的事。
    陆无双听完这番话，眼眶红了红，终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陆无双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小龙女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姑姑总是这样……什么都替他想着。”说完便小跑着出了听雪阁，裙摆扫过石阶边的青苔，沾了一抹湿意。
    当晚，杨过从兵部回来时已是深夜。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绕去了陆无双住的西苑。
    推门进去，见陆无双正坐在灯下翻着一本册子，洪凌波倚在榻边整理行囊，两人都还没睡。
    听见脚步声，陆无双抬头看他，眼圈还是红的，嘴上却不肯服软：“你倒是知道回来。”
    帐幔放下，灯火被一盏盏吹熄。
    黑暗中免不了嬉戏一番，间或夹杂着几声低笑和半句含混的嗔怪，过了许久才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