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旷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抵达蓬州县城的。
他没有提前派人通报,也没有在城门口停留。只让随从在城门外的茶摊旁歇脚,自己撑着油纸伞,径往县衙方向走去。
蓬州街道不宽,青石板路被连日秋雨淋得湿滑,两旁的铺面半数还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被雨水泡烂的告示。
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探出头,看见一个穿五品青袍的陌生官员走过,也只是多看一眼,便继续吆喝。
府衙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卒。见来人亮出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腰牌,先是一愣,随即转身便要进去通报。
薛旷抬手止住他。
不必通报,直接带我去后堂。
曲鸣谦正在后堂批阅邻水刚送来的田契复核文书,案头堆着小山似的卷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便看见一个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员站在门口,青袍下摆还滴着雨水。
他放下笔,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蓬州知州曲鸣谦,见过薛大人。不知大人今日到蓬州,有失远迎。
薛旷拱手还礼,语气平淡:曲知州不必多礼。本官来蓬州,是来看卷宗的。
他走到案前,目光在那堆卷宗上停了停。
听说方氏在蓬州带头闹事,你在这里清丈,吃了不少苦头。
曲鸣谦苦笑一声,转身从书架上搬出好几摞卷宗,整齐地码在桌上。书架背后的墙皮被雨水泡得鼓起了一块,他搬卷宗时,那块墙皮掉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霉的稻草。
吃苦谈不上。曲鸣谦没看那块掉落的墙皮,只是被地痞堵过几回。手下有个清丈队员被推搡时扭伤了手腕,已经找何郎中看过了,不妨事。
他将蓬州清丈的所有记录全部摊开。
方氏西乡田庄的原始田契。张二爷当街审问刘彪的口供。方安在巡检司牢房里的供状。方氏族长最终签字画押的清丈田册。邻水那几个骗按手印的里正被收监后的审讯笔录。
每一份,都按日期编排得清清楚楚。
薛旷在案前坐下。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田契,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田契上登记的数字与清丈实数之间巨大的差额时,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用指尖在数字旁轻轻划了一道痕迹。
然后拿起何郎中誊抄的那份清丈记录,对照着田契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比对。
蓬州西乡方氏田庄,田契所载田亩数与清丈实数差了好几十亩。这些多出来的田,方氏族长起初坚称是佃户自己开荒的,不算方家的田,自然也不必缴税。
他翻到方安的口供。
这个方氏旁支的管事在供状里承认,他受方氏族长授意,每日出几百文钱雇刘彪等人拦阻清丈队,并威胁佃户不得配合清丈。口供末尾有方安的亲笔画押。
薛旷将这份口供与刘彪的口供并排放在一起,两份供状对得上。谁雇的人,雇了多少人,每日出多少钱,蹲在哪片田庄外,内容完全一致。
他翻到方氏族长最终签字的那份清丈田册,手指在那一页停住了。
方伯安签字时用的那方随身小印,印泥在纸上洇出一个极淡的红圈。旁边是张二爷以巡检司名义加盖的关防。
薛旷盯着那红圈看了很久。
忽然,他注意到刘彪口供的右下角,纸面有细微的凹凸。像是被撕去过一角,又重新粘了回来。痕迹极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手指摩挲着那道痕,没说话。
薛旷将这几份卷宗从头到尾反复比对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让曲鸣谦心头一紧的话。
方氏的田,真是被张巡检逼着签的?
语调并不凌厉,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得极准。
曲鸣谦沉默了片刻。
他坦然承认,张巡检拿了方氏族长把柄,告诉他若不签,便把人带到成都,让宁王殿下亲自审。他是用手段逼方氏就范的。
他顿了顿,转身从另一只木匣里取出一叠方氏田庄的赋税旧档,递给薛旷。
但是,方氏确实有隐田。清丈出的实数与田契所载相差几十亩,按律当罚。方安雇地痞阻挠清丈,也是事实。
薛旷接过赋税旧档,从头翻到尾。
方氏的税单他看得极仔细。田契上的田亩数始终没变过,赋税也一分不少地按那个数字缴纳。但清丈出来的实数多了好几十亩,这数十亩田的赋税从未入过国库。
曲鸣谦递过旧档时,手指在隆裕二十年那页停了一下。
像想抽回什么,又放了回去。
薛旷看见了,没问。
他把税单合上,与清丈田册并排放在一起。又拿过何郎中的台账和邻水里正的审讯笔录,全部摊开在案上。
蓬州清丈从头到尾,曲鸣谦没有动用过私刑。对阻挠清丈的地痞,全部移交巡检司依法处置。方氏签字后,也没有因其低头便网开一面,该补缴的赋税一分没少。
薛旷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细雨渐密,敲在青瓦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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