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研讨会召开——钱老的判断
1991年1月20日,内部研讨会在西山召开。
西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车子从城里出发,过了颐和园再往西,路两旁的杨树渐渐让位给松柏。
空气也从混着煤烟和柏油路面的城市气味,变成了混着松针和泥土的山里味道。
陆沉一行人坐的是钱学森办公室派来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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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的老款红旗,后座上蒙着灰白色的布套,布套边缘磨得起了毛球。
副驾驶座上坐着钱老的一位秘书,姓周,四十来岁,一路上话很少,只在中途问了一次要不要喝水。
车过青龙桥的时候,周秘书回过头来,指着车窗外不远处的一座灰砖小楼说:「钱老夏天常来这儿住,楼后面有片菜地,他自己种的。」
陆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灰砖小楼掩在半山的松林里,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一角飞檐和几扇狭长的窗户。
他心里动了一下—那个在友谊宾馆用深蓝色墨水在他便签本上画圈的老人,在这个地方有一片自己种的菜地。
没有陆沉想像中的大院和岗哨,只有一座灰砖砌成的二层小楼,楼前是一片碎石铺成
的空地,空地上已经停了几辆车。
有两辆和老红旗一样的黑色轿车,有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还有一辆灰蓝色的上海牌小轿车,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黄土,大概是从更远的地方并过来的。
会议室在二楼。
陆沉跟着周秘书走上去,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扶手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发亮,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漆成墨绿色,上面嵌着磨砂玻璃,玻璃后面人影晃动。
周秘书推开门,会议室里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
长条桌两边坐着二十来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白衬衫的,还有两个穿藏蓝色工作服的,大概是直接从哪个工矿企业赶来的技术干部。
长条桌上铺着白桌布,桌布浆洗得挺括,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茶杯,茶杯旁边是一个三角形的名牌。
陆沉扫了一眼国防科工委丶国家计委丶邮电部丶电子工业部丶中科院丶清华大学丶国防科大。
他的名牌在中科院数学所那一排,名牌上印着陆沉两个字,没有头衔。
钱学森坐在长条桌的一端,和友谊宾馆那次一样。
浅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银白色的头发在从窗户照进来的下午阳光里发亮。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国防科工委的字样,旁边是一支钢笔,笔帽已经拧开了。
他看到陆沉进来,没有寒暄,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用目光示意他坐下。
陆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一坐下去就感觉到了今天这个会的气氛和以往不一样一不是课题组那种围在一起讨论问题的热平劲儿,也不是友谊宾馆那次战略研讨会的从容。
是紧的。
空气是紧的,人们的坐姿是紧的,连钱学森拧开笔帽的动作都比平时更乾脆。
「今天叫大家来,就说一个事,」钱学森没有开场白,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距离海湾战争才过去三天,地面战打了多久你们知道?」
他的目光从长条桌的一头扫到另一头。
「七十个小时,伊拉克在科威特修了半年的防线,七十个小时就被打穿了,靠什么?
不是靠人海战术,是靠信息,美国人把信息高速公路的概念从民用领域搬到了战场上卫星侦察丶数据链传输丶精确制导,整个战场对他们来说是一张透明的网,而我们他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们还在论证。」
会议室里的沉默沉得像一块石头。
陆沉看到坐在斜对面的邮电部干部把搪瓷茶杯拿起来又放下,没喝。
坐在钱老右手边的国防科工委大校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这不是要你们马上搞出一套军用信息系统,」钱学森放下茶杯,「但我要求你们把信息高速公路的数学地基,从研究论证阶段加速推进到可部署实施阶段,论证了快两年了,基础框架已经有了,现在需要的不再是论文,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小工具,是一个完整的丶能跑起来的丶能顶上去的数学地基平台。」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是他手写的一份提纲,字迹很轻但很稳。
「今天我要听三个东西,第一,算法底层的并行化能不能在年内完成,第二,密码学数学基础能不能跟上,第三,仿真模型能不能接入实际网络的在线数据而不是离线数据,」他抬起头,「一个一个来,方磊先说。」
方磊腾地站起来,大概意识到这是在国防科工委领导面前,又赶紧坐下去,然后在座位上挺直了腰板。
他的S盒并行生成算法已经在银河—I上跑通了第三代版本,速度和安全性评估都达到了预期目标,还和国防科大的并行算法团队一起对底层数据分配逻辑做了全面的向量化改造。
他从课题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表格摊开在桌上,上面是他和国防科大那边一起做的测试对比数据—S盒的生成速度丶非线性度丶差分均匀性丶代数次数—每一项都和邮电部评估的国际同类算法做了并列比较。
「这不是能用了,」国防科工委那位大校打断他,「这是更好,你在算法里加的那个自适应参数选择机制,是你们课题组自己搞的?」
「是何巍跨方向协作做的,」方磊说。
大校看了何巍一眼。
何巍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份谱方法数值实验报告往前推了推。
他的谱方法改造已经在银河—上跑通了第二轮验证,把周尧超图分类框架的应用范围扩大了数倍,而且方磊S盒算法里那个自适应参数选择机制的数学模型,正是谱方法和何—
周引理联合推导出来的副产品。
「算法底层并行化,年内可以完成,」何巍说。
他只说了这一句。
王雪松接着汇报仿真模型接入实际网络的进展。
在邮电部配合下,课题组已经拿到了几个省份的实际光缆通信数据,他把这些数据拆分成训练集和验证集,一省一省地校准参数。
桌面上铺开的最新结果图显示,仿真模型对已知瓶颈的预测准确率已经比进口软体高出了一大截。
「如果能把全国主干网的实际运行数据都接入,这套模型可以做到实时动态优化,但目前数据接入的瓶颈不在算法,在通信很多省的数据还要靠磁带邮寄。」
「数据线已经在铺了,」邮电部的那位干部说,「八纵八横一期工程的光纤,今年年底通到所有省会,通了光纤,数据就能在线传。」
朱福焘的加密模块核心算法卡在了一个抗差分攻击的数学构造上,周尧帮他刚把数论里的二次域分解方法嫁接到这个构造上,第一轮推导已经完成了。
顾小北和程锋也分别汇报了编码理论方向的进展。
图兰构造性算法在编码中的应用框架已经通过了第一轮验证,正和邮电部对接实际通信协议的测试标准。
程锋站起来时不小心把自己桌上的搪瓷茶杯碰倒了,茶水洒在桌上,他顾不上擦,继续把话说完,声音有点发乾但是一句没漏。
钱学森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
「我上次画的那个圈,还在吗?」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赵大江那本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钱学森的蓝圈还在,蓝圈里面的小圈和连线比半年前密了不知多少倍。
钱学森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签本拿起来,翻到新的一页,拿起自己的钢笔,画了一个新的圈。
这个圈比蓝圈更大,把蓝圈整个包在里面,然后从大圈的边缘往外画了三条粗粗的箭头,箭头上分别写了三个字:光缆。晶片。卫星。
「你们的蓝圈,是数学地基,」他把便签本放回陆沉面前,「现在我要在这个地基上盖三栋楼—一光缆铺成的骨干网,晶片搭成的计算机,卫星织成的天网,这三栋楼,每一栋都压在你们这个地基上,地基偏一寸,楼就歪一丈。」
他合上笔记本。
「国家信息基础设施数学地基平台,代号地基工程,从今天起正式启动,」他的声音
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会议室的空气里,像钉子钉进木头,「陆沉的课题组是这个平台的总协调组,你们不是在做几个工具,你们是在为这个国家的信息高速公路,打桩。」
会议室里很安静。
然后那位国防科工委的大校站了起来,把自己的茶杯举起来,朝向陆沉的方向,端端正正地举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举杯的动作比说什么都重。
「你的材料我看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陆沉认出来那是课题组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一月的全部月度进展报告,每一页都有翻过的痕迹,有些页角被折过,有些段落旁边有铅笔批注。
「图论丶拓扑丶数值代数丶群表示论,你把它们拧成了一股绳,邮电部的同志告诉我,你们那个仿真模型的准确率超过了他们之前用的进口软体,国防科大的严主任说,你的何—周引理已经被写进教材了。」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翻开,是陆沉今年一月份写给张克明的课题组下一步规划。
八五期间将课题组的方向从论证推向系统建设,让数学地基上的第一层砖真正垒起来。
「这份规划我看了三遍,」钱学森坐下来,示意陆沉也坐,「第一遍,我觉得你胆子很大,第二遍,我觉得你想得比很多人更远,第三遍」他停了一下,「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中国地图前面,地图上标注着邮电部八纵八横光纤骨干网的一期建设进度和二期规划节点。
从BJ到上海,从武汉到广州,从西安到兰州,红色的实线代表已建成段,蓝色的虚线代表规划段。
每一条线都像一根血管,正在把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往一起拉近。
「美国的国家信息基础设施计划,去年正式启动了,他们计划用十年时间,把光纤铺到每一个城市,把计算机连成一张网,我们比他们晚了将近十年。」
钱学森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BJ位置,「晚了十年,不能晚二十年,他们的数学地基有香农丶冯·诺依曼丶图灵这些人花了半辈子打下的,我们的数学地基一一一年前还是空白,你们课题组做的工作,是把这块空白填上了第一方土。」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
「今天叫你来,不是听我讲这些大道理的,今天有一个具体的事要告诉你,下个月,国务院信息化工作领导小组会组织一次对美国的考察访问,考察他们的国家信息基础设施计划实施情况,美方那边提出,希望中国考察团里能包含一位了解信息高速公路数学基础的青年学者。
他们点名要去年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满分金牌的那个孩子,邀请函是通过NSF发来的就是你去年在海德堡拒绝过的那个霍夫曼。」
钱学森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去年十二月《人民日报》头版那张照片的另一个角度—不是陈记者拍的,是张国忠用那台老海鸥相机抓拍的。
雪纷飞的阅览室窗口,课题组的人都在各自桌前工作,照片边缘露出那台386的绿光屏幕和窗台上装苹果核的铁盒子。
钱学森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陆沉。
「霍夫曼在邀请函里说了一句话:我们想看看这个拒绝了我们的孩子,在自己国家做了些什么。」
他把邀请函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但有一件事你要提前知道—如果去,美国方面会趁这个机会再次拉拢你,霍夫曼在私下沟通里已经透了风,NSF准备了一份比去年条件更优厚的资助方案,彼得·萨纳克也再次表态,愿意亲自带你,他们不是在试探,是认真的。」
陆沉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邀请函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很正式也很诚恳,末尾有霍夫曼的签名。
但他最留意的是邀请函里夹的另一张纸条,钱学森刚放上去的—一份电报译文,来自新西伯利亚科学城,发报人是索科洛夫。
电报只有两行:「EIbrus—1上电成功,第一个用户的位置,给你留到今年年底。索科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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