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刘绰是被船身轻轻晃醒的。
宿醉后的脑袋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睁开眼,入目是船舱顶上一方素色帐幔,只觉得嘴里还残留着昨夜火锅的菌菇香气和葡萄酒的甜涩。
顾若兰横在对面榻上,一条胳膊耷拉在榻沿,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显然还在梦里跟歌词较劲。
刘绰撑着坐起来,正要叫蔷薇端醒酒汤来,便听见舱外传来一阵压低了嗓子的喧哗。
“郡主醒了没有?”
“嘘!小声些!昨夜郡主和顾九娘子唱到三更才歇下……”
“可是……可是外头已经来了好几拨人了,都堵在码头上呢!”
“什么?”
“菡萏姑娘,您自己瞧瞧去,运河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小船!”
刘绰揉了揉太阳穴,披衣起身,推开舱门。
晨光铺在河面上,碎金一般晃眼。她眯着眼往码头方向一看,愣住了。
运河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沿着河岸排开,乌篷的、平底的、双桅的,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头。
船身上无一例外都漆着两个朱红大字——“惠民”。
不会都跟她的惠民盐号有关吧?
这些船没有旗号仪仗,可每一条船的船头都整整齐齐地摆着东西。
一筐筐用油纸包好的不明物品,一坛坛封了黄泥的是自酿酒么?
还有成捆的干菌子、风鸡、腊肉、蜜饯、柿饼。
更有甚者,将整只腌好的火腿用红绸系了,高高挂在船桅上,风一吹晃晃悠悠,像一面面古怪的旌旗。
“菡萏,怎么回事?”
外头预备伺候梳洗的人立刻推门而入。
菡萏边帮她梳头,边回报道:“最前头的是沿岸惠民盐号的掌柜们,郡主之前不是特地将咱们这次的行程放了消息出去么?如今他们做着合法的生意,家里盖了房,子弟读了书,有的还在地方上捐建了义仓,跟着郡主混,连县令见了都要拱手称一声“掌柜”。知道您要路过,可不就赶着来孝敬?”
“大意了!”刘绰有些头疼了,“我原本是想着借沿岸官府和文人学子的嘴,给若兰打造人设的,不曾想,倒惊扰了他们。”
蔷薇笑道:“他们跟了一路了,估计要一直跟到扬州码头去。从前,除了逢年过节,百姓们哪舍得正经吃盐?如今,过上了好日子,可不就想着郡主您么?奴婢瞧得清楚,岸上还有百姓给您摆供桌呢!社戏也没这个热闹呢。”
“好吧,总不好真叫他们一路跟到扬州去,停一下船,我出去看看。”
靠得最近的大船上站着一个领头的中年汉子,身形粗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靛蓝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簇新的红绸带。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打扮的汉子,一个个搓着手,既兴奋又局促地往官船这边张望。
“郡主!是郡主出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嗓子。
那中年汉子立刻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声音洪亮:“小人惠民盐号扬州分号掌柜赵大柱,携运河沿线三十六家分号,恭迎郡主!小人等听闻郡主北上回京,特来孝敬!东西粗陋,都是沿河各地的土产,万望郡主笑纳!”
说罢,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后头那七八个汉子也跟着跪了一片。
刘绰扶着船舷,看着这阵仗,忽然笑了。
“赵掌柜,”刘绰扬声笑道,“你这一大早的,把运河都堵了,是不想让我走了?”
赵大柱抬头,见郡主脸上带着笑,胆子便大了几分,咧嘴道:“郡主说笑了!小人们哪敢堵郡主的路?就是……就是想着郡主给了大伙儿一条活路,带大伙儿过上了日子,如今郡主从咱们的地盘过,小人们要是不来磕个头、送点心意,回去要被婆娘骂没良心的!”
后头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忍不住插嘴:“是啊,如今家里都有条件送孩子进学堂读书了。郡主这份恩情,子子孙孙都不能忘!”
刘绰看着这一张张被河风吹得黝黑粗糙却笑得憨厚的脸,心头一暖。可她长途行船,本身就带了很多吃食上路,补给路线也都定好了,哪能收这么多东西。
“行了,心意我都收到了,可东西这么多,我哪收得下?这样吧,你们每艘船上,我只要一样东西,生鲜果蔬菜最好了。你派几个人把东西搬上后面的货船,别堵着运河了。剩下的你们都带回去——”她顿了顿,“分给家里的孩子们,不管男女,让他们都吃顿好的。自家吃不了的,就送给邻里相亲。”
赵大柱一愣,随即眼眶红了,重重叩首:“郡主大恩!小人代三十六家分号的兄弟们,谢郡主!”
运河上顿时炸开了锅,那些船上的汉子们纷纷跪倒,此起彼伏地喊着“谢郡主”。
顾若兰不知何时也出了舱,倚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碗醒酒汤,眯着眼看了半天,感慨道:“绰姐姐,这些盐贩子,可太有人味儿了。不行,这些东西上船,定然也会进到我的肚子里不少。刚听说,你惠民盐号里这些员工在供孩子读书。我没别的可送的,就送书吧。”
“好!”刘绰也不反驳,这年头书贵,她本来只想让那些官员和读书人传顾若兰的口碑,毕竟在京城那些人眼里,这些人的话才有分量。
她知道若兰这是想还她的人情,却也正好能让老百姓记住顾九娘子的好不是?
顾若兰回船舱,摆开纸笔,刷刷刷写下一沓写有‘开蒙’字样的信笺,又在字上盖了自己的印。
交给菡萏后,才对着往船上送东西的乡亲们道:“东西不白收,所有送了礼物的乡亲离开时都领一张条子,可去最近的兰台书肆免费领取一百套孩子开蒙要用的书。这是郡主送你们的回礼!”
赵大柱等人惶恐不已,“这怎么使得?某等是来孝敬郡主的,怎能再从郡主这拿好处?”
“是啊,折煞小的们了!”
刘绰赶忙介绍道:“这位是兰台书肆的东家,顾九娘子。这些开蒙读物,是她送的。你们记住顾九娘子的好就是,我可是个脸皮厚的,若不是船上装不下,恨不能把你们送来的东西都收下!”
众人被她逗得哄笑起来,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一个个又对着顾若兰跪地道谢。
他们送来的东西才值几个钱,就算只是开蒙读物,可一百套书有多贵他们还是知道的。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位顾九娘子可真真是个大善人,不愧是郡主娘娘的好友。
道谢的话音未落,运河更远处传来一阵锣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支船队正从上游缓缓驶来。
船头挂着官府的旗号,是常州、润州、扬州沿线的州县官员。
为首的一条官船上,站着一个穿绿袍的中年官员,远远便拱手作揖。
“镇国郡主!下官常州司马赵从简,特来拜见!”
后头几条船上也陆续有人冒头,不是县尊就是县丞、县尉的。
此起彼伏,像池塘里被惊动的蛙。
从前她从运河经过时,为了避免麻烦,都是最大程度地低调行事。
哪怕船靠岸,也顶多就是互相遥遥一揖,各走各的。
可如今,彭城县尊秦焕高升的事,早就在运河沿线传开了。
谁不知道秦焕是镇国郡主的人?
一个寒门出身的县令,多年在位子上没挪过窝,被郡主看中,如今已是登州长史。
这样的榜样在前面摆着,哪个地方官不想在郡主面前露个脸?
更何况,这次还是郡主自己放出了风声。
刘绰端着醒酒汤,靠在船舷上,故作惊讶地看着那一张张殷勤的脸。
“诸位大人怎么过来了?”
赵从简深深一揖:“郡主!下官等备了些薄礼,都是本州的土产,绝不敢逾制,只求郡主赏脸收下。又听闻有不少民船尾随,担忧郡主安危,这才急急赶了过来。”
“无事,他们也是来给我送土产的。”
赵从简看了一会儿哪有什么不明白的,郡主这是收下了百姓的礼。
忙恭敬道:“下官等还想请郡主在常州稍作停留,本地乡绅父老,久仰郡主威名,都想聆听郡主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