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媛自觉跟着姑父姑母去了很多地方，可谓见多识广。
    可面前这玩意儿，她是真没见过。
    她站在滑梯前，仰头看了看那架从坡顶斜伸下来的木家伙，满脸的跃跃欲试。
    “这……怎么玩？大人应该也可以吧？”
    胡缨已经蹲下身，研究起滑梯的扶手来，还伸手摸了摸梯面的桐油涂层，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接缝处。
    “刨得真光，连个毛刺都没有。”
    “回表姑娘的话，大人能玩的。郡主抱着孩子玩过的。”菡萏在一旁笑着答道。
    薛媛绷不住了，扯了袖子，跟在孩子们身后：“我要玩！我也要玩！”
    她二话不说，拽着胡缨的胳膊就踏上木梯往坡顶走。
    “来都来了，站底下看着有什么意思？滑一次，就一次。”
    她穿着襦裙，还是毫不犹豫“啊”的一声滑了下去，裙摆翻飞，发髻上的簪子都歪了。
    落地时她歪在草垫上，愣了两息，然后自己先笑了。“再来一次！”
    胡缨身手利落，滑下来时还调整了姿势，稳稳地站着落地，引来几个孩子一片惊叹。
    后花园里热闹得像是赶集。
    顾若兰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能漫到眼底。
    刘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顾若兰的手微凉，指尖有些紧。
    “去我屋里坐坐？”她低声问。
    顾若兰点了点头。
    刘绰拉着她进了内室，让蔷薇沏了一壶热热的桂花茶来，又把屋里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顾若兰捧着茶盏，茶水映出她眼底的青黑。她低头看着那圈细碎的涟漪，声音平静地开了口。
    “绰姐姐，那封信，你直接寄到了韦府，是故意的吧？”
    刘绰坦然点头。“是。”
    “我就知道。”顾若兰轻轻叹了口气，“你从前寄信给我，都是寄到兰台书肆。偏偏这一次，寄到了韦府，还在封面上盖了印。”
    刘绰的眉梢微微一动，“韦家人拆了？”
    “嗯。”顾若兰冷笑了一声，“镇国郡主的信，不管是杜月娇还是老夫人都得想方设法地看。结果打开一看，全是拼音。她们看不懂，又把信原样粘好了放回来。以为我瞧不出来。好歹我也从事出版业这么久了。你不怕她们看到那些稀奇古怪的字母，以为是鬼画符？”
    刘绰忍不住笑了一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要让她们以为，你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顾若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绰姐姐，你说好不好笑？我嫁进韦家这些年，才明白一件事，你根本无法撼动古代人的想法。满府的人都盯着我，连我自己娘家人都觉得我有病，对韦瓘要求太高。因为我那些姐姐家里也都有妾室，还不止一个。他们没有韦瓘有本事，却比他女人多。所以，他们全都觉得我疯了。因为，他没有家暴，也没有眠花宿柳。”
    刘绰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这次离开长安，他们没阻拦吧？”
    顾若兰怔了怔，低下头。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出发前，跟韦瓘又聊了聊”
    “说什么了？”
    “我说，‘我带着孩子们去润州住一阵子，散散心。归期不定。你若是等得起，便等。若是不想等了，就写封和离书来，我签。’”顾若兰的声音很轻，“他给我跪下了。”
    刘绰愣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拽着我的袖子不松手，说他错了，说他这辈子不会再犯，说三个孩子不能没有阿娘。他求我原谅，哭得满脸都是泪。”顾若兰说着，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看的出来，状元郎的眼泪，是真的。可我看着他，还是觉得恶心。我没办法，再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绰姐姐，这些位高权重的男人都一样。”
    刘绰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提醒她，李德裕，他也是生于斯长于斯，他的观念跟韦瓘是一样的。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顾若兰不是没有地方去，也从没靠你们韦家养过。你要是真舍不得孩子，就好好待他们。别的，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了。”
    刘绰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怎么说？”
    “他咬着牙说，他不写和离书，死也不写。他还说，他会把碧桃母子安置到别院去，不会让孩子碍我的眼。”
    “要不，你以后就把韦瓘当个解决生理需求的模子哥？”刘绰挑了挑眉，“虽说是个白面书生，可他卖相看着还可以。否则，他要是一直不同意和离，你还要守活寡？”
    顾若兰被她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她又哭又笑地捶了刘绰一下。“绰姐姐，你怎么老是说话这么……这么痛快？”
    “不然怎么做你姐姐？”刘绰递了块帕子给她，语气认真了几分，“若兰，这段时间，你先好好散心。等脑子里的杂念全空了，才能做出最明智的决定。你要是舍不得孩子们，就不和离，以后只把他当个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不走心，只走肾。你要是想和离，那我也会想办法，让韦家同意。”
    顾若兰擦了擦眼泪，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其实，出了长安城之后，我整个人才觉得透了口气。在韦家的时候，我每时每刻都觉得有一堵墙在压着我，压得我喘不上气。现在见到你，我才觉得，我又活过来了。现在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我父母说，我要是真和离了，顾家的名声也就毁了。以后，顾家的孩子都不好嫁娶。”
    刘绰嗤笑出声，“屁话！你上头有八个姐姐，都出嫁了。你是最小的，影响谁的婚嫁？除了你，其余家里不都有妾室么？他们就是找个借口，道德绑架你罢了。至于兰台书肆的销量，这种影响最多局限在长安和洛阳这种大都市。现在可没有互联网，我就不信，这种内宅消息还能传遍大唐。”
    顾若兰听得一愣一愣的，“有道理啊！我怎么都没想到呢？”
    “你那是当局者迷。好了，先别想那些糟心事了。”刘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满月端进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小瓷碗，碗里是调好的膏体，有淡绿色的、乳白色的，还有淡粉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顾若兰凑近看了看。“这是什么？”
    “面膜。”刘绰拿起那个淡绿色的碗，里面是捣碎的春茶末混了蜂蜜和珍珠粉，“我自己调的。这茶面膜能祛黄提亮，你这段日子折腾得脸色都暗了，正好养一养。”
    顾若兰接过来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你还会做这个？”
    “闲来无事琢磨的。来，先洗个脸，然后舒服躺下，我给你敷。等会儿给薛媛和胡缨也安排上。到了我这，玩也要美美的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