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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长安多丽人 > 第619章 举世皆敌

第619章 举世皆敌

    腊月的长安城,一场大雪过后,朱雀大街上行人稀疏,只有几辆牛车缓缓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可各大坊间的茶肆酒馆里,却是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无他,只因近来长安城里最热闹的谈资,比往年任何一桩风流韵事都来得劲爆——顾家九娘要跟韦状元和离。
    消息自然是杜月娇“不小心”透露出去的。
    贵族女眷,因为夫君在其孕期睡了一个丫鬟,就要和离?
    此等离经叛道之举,不过三日,整个长安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传到最后,已经变成了,顾九娘仗着有镇国郡主撑腰,连婆母都不放在眼里,拿和离当儿戏。
    简直不守妇道到了极点。
    腊月廿三,小年。韦府门前车马稀落,与往年熙熙攘攘的拜年景象判若两处。
    顾若兰跪在韦家正堂的蒲团上,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上首坐着韦老夫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面色沉得像庙里的金刚。
    两侧坐着韦家几位族老、长辈和伯母婶娘,一个个垂着眼皮,像在参加葬礼。
    而韦瓘还有顾若兰自己的爹娘,面上则带着掩不住的焦灼与难堪。
    “九娘。”韦老夫人开口,“老身问你,碧桃的事,你究竟要怎么才肯罢休?”
    顾若兰抬起头。
    她穿着素净的藕色袄裙,没戴一件首饰,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可那双眼里的倔强委屈快要溢出来。
    “老夫人,我要和离。”
    “和离”二字一出,满堂倒抽冷气。韦老夫人的佛珠猛地一顿。
    “你!”韦老夫人还没开口,顾若兰的母亲裴氏先忍不住了,红着眼眶道,“九娘,你疯了不成?那碧桃不过一个家生子,趁主子酒醉爬床的下贱东西,打杀发卖了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她生的孩子,抱到你名下养着,将来照样叫你母亲,你有什么可闹的?”
    韦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忍不住嘴角一抽,她们要打杀的可是她的女儿。
    凭什么?
    若不是顾若兰霸道善妒,碧桃本就是七郎君的通房。
    她刚要跪地磕头求老夫人庇护女儿,顾若兰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嘴唇哆嗦了一下,“阿娘,您也觉得我该忍?”
    她是恨那个碧桃,可从未想过要取她的性命。
    这件事情里,伤她最深的是韦瓘。
    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因为他的隐瞒,过去两年里,作为夫妻,他们少不得要同房恩爱。
    如今想来,那些闺房之乐,全都变得十分恶心。
    她如鲠在喉,却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谁让你忍了?”裴氏急得直拍扶手,“谁让你忍了?我是让你把那个祸害处置了!你是嫡母,孩子养在你名下,天经地义!和离?你三个孩子怎么办?因为这种小事和离,你让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顾师闵重重咳了一声,捻着胡须道:“九娘啊,阿耶知道你委屈,可女婿不也没说要纳妾么?阿耶知道你心善,不愿沾上人命,她不过一个通房丫鬟,碍不到你什么的。若你为了一个爬床的丫鬟就要与夫君和离,你让族中如何自处?往后顾家子弟的婚嫁、科考、仕途怎么办?”
    “是啊,”韦家一位族老适时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体谅”,“男子汉大丈夫,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七郎成亲这些年,身边就一个你,满长安哪家的娘子有你这等体面?不过醉酒后糊涂了一次,你便闹着和离,传出去,世人只会说你顾家女善妒不能容人,犯了七出之条,到时候——一纸休书送到顾家,你又当如何?”
    顾若兰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她忽然想笑。
    上一世,她看穿越电视剧,每每听到“七出”时只觉得那是封建糟粕。她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可如今,亲耳听着这些封建糟粕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自己身上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妒”,“口舌”,“不顺父母”,七出她又何止犯了一条?
    更可笑的是,满堂坐着的人,无论韦家人还是顾家人,都言之凿凿地说“为了你好”。
    她却要跪着听!
    “休妻便休妻,你们韦家若穷疯了,我顾若兰的嫁妆送你们便是!”
    “孽障,你浑说什么?亲家如何会贪图你的嫁妆?你不管你那三个孩子了?”裴氏提醒道。
    顾若兰却是已经被逼疯了,她先前说话还是太斯文了,让这些人以为她不过是使使性子,索性撕破脸得好。
    “我有自己的孩子,要别人的孩子作甚?”她冷哼一声,“你们也就只会拿孩子来说事了!他做对不起我的事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跟孩子?若非我那个好三嫂故意将此事散播出去,韦、顾两家本可以悄悄和离的。你们为何不处置这个罪魁祸首?如今闹得人尽皆知,不是我要和离的错,是有心之人刻意挑拨的错!”
    杜月娇作出一副惊恐的表情,泫然欲泣道:“七弟妹,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
    “闭上你那血盆大口吧!”顾若兰懒得看她表演柔弱,“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看我不顺眼。除了嫉妒,我比你好看,比你有钱,比你有才华外,你记恨你那白条鸡夫君曾与我议过亲。告诉你,任何一个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老娘都不稀罕。已婚男人在老娘这里,更是没有性别。”
    韦三郎面红耳赤,一脸尴尬。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七弟,你还不管管她,就由着她这般胡说?”
    “你......”杜月娇被她的直白气得忘记了继续表演茶艺。
    “真是笑话,我也是气糊涂了,都不打算跟韦七过了,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她自言自语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裳,“和离也好,休妻也罢,你们都得好好待我的孩子。”
    她看向韦瓘,笑道,“我的孩子也是状元公的孩子,他是你们韦家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把我这个原配正妻立成人人喊打的坏女人,对他们的名声也不好不是?”
    最后,她搬出这世上唯一一个绝对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身后的靠山,“别忘了,镇国郡主是我三个孩子的干娘,若让我听到将来你新娶的夫人敢苛待他们,我绝不与你们善罢甘休!”
    一番话说下来,韦家上下听得目瞪口呆。
    这女人疯了!她反过来拿自己的孩子威胁韦家了!
    七郎到底喜欢她什么?喜欢她目无尊长、口无遮拦么?
    这样不将夫君放在眼中的女人,世所罕见!
    什么长安才女?
    顾少连将这个孙女宠得无法无天,全无伦理纲常,简直是个怪物!
    “亲家,这就是你们顾家教养出来的好女儿!目无尊长,全无礼数可言!你听听,你听听,她都说了些什么!”
    韦家族老也是气得青筋暴起,“七郎,此等悍妇,你还留着作甚?休了她!以你的才貌前途,定能娶个出身比她还要尊贵数倍的新妇!”
    “是啊,女人惯不得!瞧瞧你都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为了一点小事就忤逆尊长、闹得家宅不宁?”
    裴氏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到底心疼了,起身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九娘,阿娘知道你委屈。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啊。尊贵如公主都管不得驸马养几个妾身通房,你这又是何苦……”
    “阿娘!”顾若兰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韦七他脏了,我不要了。你若担心顾家儿女以后不好婚嫁,聘礼和嫁妆我可以补贴他们。”
    裴氏愣住。
    顾师闵怒道:“孽障!我真是把你宠坏了!你以为你开了个兰台书肆,赚了点钱,你就了不起了?如今闹成这样,你以为以后还会有人愿意买你书肆的书?你只顾自己,不管你一众姐妹兄弟了?你如此悍妒,女德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要让我们顾家名声扫地,你要让他们都只能低娶低嫁?”
    “那便将女儿逐出顾氏门楣吧!”顾若兰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今日我忍下了碧桃,以后就还会有什么春桃、秋梨出来。我在乎的从不是什么,嫡母正妻的地位,我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夫君。为何天下妻子都做得到的事情,男子却做不到?”
    韦瓘面白如纸。他又是羞愤,又是难堪、又是心痛。
    “疯了,她真是疯了!”韦老夫人惊恐地看着顾若兰,尽管她也觉得顾若兰最后说的那句话有几分道理。
    “岂有此理!世上怎会有如此不能容人的疯妇!”
    顾若兰看着面前自己炸掉的粪坑,只觉得浑身无力,快要站立不住。
    听了自己亲爹的话,她不得不胆怯了。
    她不止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没办法,她如今就是一个矛盾体。
    带着两世记忆,两世的父母都是她的生身父母。
    祖父为了这个家呕心沥血,她不能为了自己一时的爽快和自由,就拖累全家。
    顾师闵已经气得快厥过去了。他这个女儿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而杜月娇还真是了解她,摸准了她的七寸。知道她绝不会杀人,又得顾忌顾家人,只能吞下这口苍蝇。
    “不和离,也可以。”她道。
    除了杜月娇外,正堂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听她继续道:“那便分居。我会搬到钟南山去清修。你们要为他娶平妻也罢,纳妾也罢,收几十个通房也罢,都与我无关了。只一点,孩子我要带在身边教养,待大了,再送去国子监。”
    裴氏劝阻:“九娘,你才多大?何苦要去那钟南山上清修?”
    “他们韦家的儿郎是金贵,状元公更是前途无量,可我现在一看到他就犯恶心......实在尽不到一个妻子的本分,分居是最好的选择。”
    裴氏吓得赶忙捂住女儿的嘴,忙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七郎吃醉了酒,该死的是那贱婢。阿娘知道你心善,咱们把那贱人打三十板子,发卖到岭南去。离得远远的,再不叫她在你面前碍眼,可好?”
    韦老夫人也道:“对对对,你若还不放心,我把碧桃的卖身契给你,你亲自发卖——孩子也抱到我院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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