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能听见喊魂声……
为什么没有唢呐?
杨文辉陷在一片混沌里,意识漂浮着,耳边只有模糊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吹了一辈子的笙,管了一辈子的唢呐班。
十里八乡,多少老人走的时候,都是他们德盛班送的最后一程。
可如今轮到自己。
难道连一声唢呐,都配不上吗?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说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这一生守着这门手艺,守着这个班子。
到头来……
连自己最后一程,都没人吹响。
就在他的意识一点点往下沉时,突然!
有人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老杨!你醒醒啊!”
“你别死啊!”
声音粗犷又急切。
杨文辉迷迷糊糊地想着。
别死?
那就是说……他没死?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光映入眼帘。
病房里,八个人几乎围满了整个空间。
八双眼睛,十六只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醒了!”邓万遍第一个反应过来,原本皱成一团的脸瞬间展开。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一把抱住旁边的陈家华。
“醒了!老杨醒了!”
陈家华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连忙推了推他。
“行了行了……这是医院。你小点声。”
邓万遍动作一顿,看了一眼病房其他病床,又悻悻松开手。
“我这不是高兴吗……”他嘴上嘟囔,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陈家华坐回椅子,看向病床上的人。
这一眼,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以前的杨文辉,走出去就是他们德盛班最有派头的人。
常年黑帽子,黑墨镜,黑夹克,黑裤子,手里再拎个保温杯。
村里年轻人见了,都笑他说像个退休老干部。
可现在,病床上的老人穿着蓝白病服,脸色苍白,头发没有帽子遮着,露出一片斑驳。
黑的、白的、长的、短的,乱糟糟交杂在一起。
那个曾经挺直腰板、走路带风的班长,终于露出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陈家华收回目光,声音放轻:“老杨。渴不渴?”
杨文辉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
陈家华连忙去摇床。
只是年纪大了。
平时觉得简单的动作,现在做起来都费劲。
他手撑着床边,缓慢把靠背摇起来一点,额头甚至冒出了细汗。
“真是……老了。”他低声嘀咕一句。
旁边黄飞鹏拄着拐杖走过来,一只手颤悠悠端着水杯。
“喝点,医生说刚醒不能喝太多。”
他把水递到杨文辉嘴边。
杨文辉这才感觉喉咙干得发疼。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滑下去。
整个人才真正回过神。
“你们……”他声音沙哑。
“医药费……辛苦你们了。欠了多少?等我好了,我们再接几场活,慢慢还。”
他说得很平静,也完全没有想过,这笔钱会是墨南歌出的。
因为昨天那个电话,那个孩子的不耐烦,那句“信号不好”,已经让他心里有了答案。
他们养大的孩子,可能真的变了。
他不怪南歌,只是寒心。
陈家华拉过旁边凳子坐下,听到这话,摇了摇头:“我们借的钱没用上。”
杨文辉愣了一下。
邓万遍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哼了一声:“是小崽子给的,他给了十万。”
“算他还有点良心,我让他转钱,他倒是没废话,直接转了。”
话音落下,病房安静了一瞬。
杨文辉眼神微微变化:“南歌?”
他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郑建文坐在旁边,低头擦着自己的手表。
他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日后你们可长点心眼吧,不要把钱都给他了。”
几个人看向他。
“你还说别人?”
“当初你可是给得最多。”
郑建文动作一顿,手指继续摩挲着表盘。
半晌,他抬了抬下巴。
“我后悔了不行?十万块……我攒了多少年,在你们年轻海吃胡喝的时候,我都没动过!”
他说着,又低下眼,声音轻了一些。
要是骗子他只会怪自己,但要是自己养到大的孩子,多少心寒了。
所有人都懂,沉默片刻。
杨文辉轻声开口:“电话给我。我问问。”
黄飞鹏皱眉,敲了敲拐杖:“现在问什么?你刚做完手术,养好身体再说。他能打十万回来,说明他心不坏,别想太多。”
邓万遍却已经伸手到一旁衣柜上正在充电的老人机。
“问问怎么了?”
老人机被拿起,熟悉且洪亮的播报声响起。
“177……”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手机上。
几秒后,电话接通,一道年轻而急切的声音传来。
“杨爷爷!”
“手术做了吗?”
“你醒了吗?”
“现在感觉怎么样?”
连珠般的问题,带着藏不住的紧张。
杨文辉握着手机,原本平静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难道是他们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