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七本来是找老太太打听事儿的,结果这个老实巴交一辈子的家伙,被老太太一包围,成了人家库库地问他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烟卷夹在指间烧了半截,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顾上弹。左边一个穿深蓝棉袄的老太太在问他家里几口人,右边一个围着灰头巾的在问他儿子多大了、干啥活儿、有没有对象,对面那个正剥花生的抬起头来插了一句:你家老大老二多大岁数了?孙七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半天憋出一句:老大……老大今年三十四了……话没说完,老太太们已经交换了一个三十四还没成家,这不正好的眼神。
老孙家现在仨光棍儿,在这帮老太太眼里那可是十足的香饽饽。板爷?那更棒了啊。板爷身体好,能吃苦,能干,就能养家。一个老太太把手里的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身体好比啥都强,你看那些坐办公室的,三天两头这儿疼那儿痒的,哪比得上板爷皮实?旁边那个围灰头巾的点头附和,已经开始盘算自己娘家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了。
老孙双眼含泪的望向不远处的芬恩,双眼写满了祈求。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个口型芬恩读懂了——快过来。孙平站在更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脸上的表情介于我爹被围了我应该去救但我去了也一样被围之间。孙安倒是不急,他甚至往墙根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站姿,像是打算好好看看他爹怎么脱身。
芬恩咧咧嘴,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朝那群老太太走过去。走到跟前他先笑了一下,笑得不深,但够用,嗓音提了半度,带着一种我来打圆场的熟稔:嘿!几位大妹子,我这个兄弟嘴笨,打听点儿事儿总说不明白,我替他来问吧!
因为有孙老七打窝,几个老太太对芬恩也很是热情。那个穿深蓝棉袄的老太太上下打量了芬恩一眼,看见他军大衣里面那件毛衣虽然旧但干净,领口翻得整齐,脚上的粗布棉鞋虽然沾了灰但鞋带系得利索,脸上的笑意又厚了一层:老哥您问!这东四四条就没有我们不知道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住户对本地情报的垄断自信。
芬恩咧嘴笑笑,指了指远处那个小四合院。院子不大,门脸窄,灰墙上的漆皮已经翘起了大半,门框左侧的砖缝里长出一小丛干枯的狗尾草,在冬末的风里摇摇晃晃。门上挂着一把旧式铜锁,锁舌附近的木头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别过。院墙不高,能看见屋顶的瓦片排列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杂草,屋檐下也没有积灰,跟周围几户人家院墙根堆着煤球和旧木料的景象不太一样:那个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这家人有没有啥特别的地方?
老太太们里有警惕性高的,那个围灰头巾的立马收了笑,目光在芬恩脸上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谨慎: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她手里的花生不剥了,攥在掌心里,等着他回话。
芬恩一指老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他家老大老二不是参加游击队之后就失联了吗?刚才在东来顺瞅着人有点儿像,我们就跟过来打听打听。瞎猫碰死耗子,那也得碰啊。
闻言老太太们果然放下了心。那个围灰头巾的把手里的花生重新放回膝盖上,语气从你是什么人切换成了原来是这样的松动。孙七闻言却傻眼了,他回头看看孙平和孙安,哥俩也是一脸懵逼。孙平把插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这什么情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爹一眼瞪回去了。孙安倒是反应快,他侧过身,把脸往墙根那边偏了偏,像是怕自己被卷进这个刚编好的故事里。
老太太们开始七嘴八舌地把那一家给掀了个底儿掉。话头一旦打开了,就像是捅了蜂窝——这个说一句,那个补两句,第三个还要纠正前一个记错的地方。
这一家,男的叫林景和,女的叫刘春如,是49年或者50年左右才搬到这里的,有一儿一女,女孩叫林招娣,男孩叫林顺生。穿深蓝棉袄的老太太说,他们搬来的时候林招娣才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躲在刘春如身后不敢见人;林顺生更小,还在襁褓里包着,刘春如抱着他站在院子门口,跟邻居打了个照面就进去了,之后好久都没怎么出来过。
俩人租下房子之后,在胡同口租了个小门脸儿开杂货铺,平时是刘春如看店,林景和的手很巧,也做些开锁、配钥匙、修钟表的活儿。老太太说起修钟表三个字的时候,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瘦老太太忽然插了一句:他修表的手艺不错,我家那座老座钟让他修过一次,走得比原来还准。围灰头巾的接了一句:就是不爱说话,你把钟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一眼,修好了递回来,从头到尾不超过五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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