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绮读完那张纸条,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她没有像王婶儿那样乱了方寸。
她将纸条叠好放进口袋,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外套,对王婶儿说了一句“王婶儿你别急,在这儿等着,我去找秀秀”,然后推着自行车快步出了门。
她出门的时候嘴角微动,唤出了扶摇。
“追踪符。”她在心里说。
“宿主,您现在对追踪符的使用已经驾轻就熟了。”扶摇的声音带着一点调侃,但动作不慢,一道极淡的光从她指尖溢出,沿着空气里看不见的线向某个方向延伸过去。
云绮的目光追着那道光的轨迹,同时飞快地蹬起了车。
她没走大路,而是沿着胡同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巷穿行,步子又急又稳。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薄薄地浮在巷道上空,把远处那些灰墙黛瓦的轮廓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
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片快要拆完的旧厂房,拐上一条通往城郊的土路,远远看到那条河了。
河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平静得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
河岸边站着一个人。
齐秀秀站在河堤最边缘的位置,脚前半步就是湿漉漉的斜坡,坡面上长着细密的青苔,再往前一步就会滑进河水里。
她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水面上,像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身上那件旧外套的下摆吹得轻轻摆动着。
云绮放慢了脚步,没有喊她。
她走到离齐秀秀大约三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齐秀秀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云绮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风吹到齐秀秀耳朵里:“这河水看着挺浅的,其实底下有暗流。去年夏天有两个小孩在这儿玩水,被暗流卷进去一个,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齐秀秀的背脊绷了一下。
“你要是真想跳,我拦得住这次,拦不住下次。#34;云绮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你妈还在家等你。你想想她是怎么把你这条命从鬼门关拉扯回来的,在医院的时候,为了给你输血,她跪着求人。
为了让你离开周家那个虎狼窝,她一次次去找街道办的领导,给人家说好话,给人家下跪。你跳下去容易,她怎么办?你要让她下半辈子都活在对你的愧疚与亏欠中吗?”
齐秀秀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别人说的那些话,你听了难受,这很正常。但你要因为那些话去死,你想想最痛快的人是谁。”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齐秀秀的头发散了一脸。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云绮以为她不会动了,她的腿才慢慢弯下来,蹲在河堤边缘,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哭了出来。
云绮走过去在齐秀秀身边蹲下,伸手把她的胳膊从膝盖上轻轻拉开,扶着她往回走了两步,退到那片青苔坡面之外,才松开手。
“回去吗?”云绮问她。
齐秀秀没有回答,但眼泪掉得更凶了。
云绮没有再问,把她扶起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齐秀秀眼中的泪水就没断过。
她们回到江家小院的时候,王婶儿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还放着那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纸条。
她看到齐秀秀的那一刻,猛地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站住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把女儿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那些碎掉的部分重新拼回去。
齐秀秀靠在她肩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王婶儿肩头那片灰色的布料。
那天上午云绮坐在院子里,给王婶儿倒了一杯热水。
王婶儿双手捧着那杯水,没有喝,视线一直落在女儿身上。
齐秀秀靠在屋里的床沿上,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王婶儿,您有什么打算?”云绮问。
王婶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小云,秀秀不是不想活,她是活得太累了。她想让所有人都好过,可她自己过不了。”
她抬起眼看着云绮,双眼中满是恳切,“我想带她走。离开这儿,离开京市,去哪儿都行。”
云绮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在老家县城还有几间老屋,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这些年一直空着,没舍得卖。我想带秀秀去那儿住,把屋子收拾收拾,做点小买卖过日子。”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只要离开这儿,没人认识她,没人说她克夫克子克父母,她就能喘口气。”
云绮问:“这样也好。”
“小云,你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秀秀死两回了,婶儿恐怕也跟着秀秀去了。婶儿还想厚着脸皮求你一件事儿。”
“啥事儿您说。”
“这西岗胡同的四合院,是我爹留给我的,房本上也只有我的名字。房本也一直捏在我手里,齐老柱好多次想打房子的主意,我都没让。”
“我一直想着,王家的房子我得守着,将来我要是不在了,再交到小强手里,绝不能让房子落到齐老柱那个好吃懒做的玩意儿手里。”
“现在我想通了,齐小强跟他爹一样,不是个好东西,他不配拿我王家的东西!这些年我给他们父子当牛做马也够当够了,以后我也不想管了。”
“小云,我想把房子卖了,尽快卖掉,哪怕少卖点钱,我要带着秀秀走!”
王婶儿眼中全是坚毅与决绝。
“我要让那三个畜生玩意儿流落街头,看他们还上哪儿去欺负我的秀秀!”
“小云,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找个卖家,还是厉害点的那种,免得被那三个畜生霸占着房子不搬。”
云绮有些意外,她没想到王婶儿居然能下这样的决心,犹豫了一下便道:“那您把房子卖给我吧。我这边正好想置一处离京大近一些的落脚处。您开个价,我不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