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王氏的哭求没有换来余忠动摇,其实她心底深处也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只是心中万般不甘。
她咬咬牙,拉下脸面挨个哀求沿途犯人搭把手,可所有人自顾不暇,谁也不愿多揽一桩麻烦。
加之余家一家早被传恶鬼缠身,人人都嫌他们晦气,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肯上前施以援手。
王氏见旁人皆是铁石心肠,又想起绍临深,打算去找他求情。
可她还没靠近绍家马车,随行镖师便厉声呵斥,直接将她驱赶开来。
万般走投无路,王氏只得抱起气息奄奄的小女儿,将仅剩的干粮细细嚼碎,一口一口喂进她嘴里。
喂完最后一餐,她泪水模糊视线,狠心捂住女儿口鼻,亲手终结了孩子的性命。
可即便少了一人拖累,王氏也只勉强撑过两日,再度浑身脱力,寸步难行。
就在她陷入彻底绝望之时,原本奄奄一息的大儿子忽然撑着地面爬起,朝她讨要一块硬饼。
他一边艰难啃着饼,一边直勾勾望着夫妇二人,语气空洞又诡异道:
“爹娘,他来了,他来找我索命了,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欺辱他的……”
话音刚落,少年身子直直向后一倒,当场没了气息。
一双儿女接连惨死,王氏彻底撑不住,心中再无半分活下去的念想。
当夜趁着巡逻解差松懈,她寻来粗树枝绑在腰间,打算上吊了结余生。
谁知身子刚悬空,舌头都被逼得伸出口外,那树枝却骤然断裂,她重重摔落在泥土之中。
自尽不成反倒惊动差役,王氏挨了一顿狠狠鞭打,第二日依旧被人拖拽着,强逼上路。
之后她又试过投河,身体却不受控制浮上水面;吞炭求死,也仅仅烧坏嗓子,自此失声,性命分毫无损。
王氏几番求死皆落空,流放队伍里所有人愈发忌惮余家夫妇,连同整日疯疯癫癫的柳心慧,一并被众人视作招惹邪祟的不祥之人。
柳心慧远远望见王氏痛失儿女、几番自尽受尽折磨的模样,站在一旁拍手狂笑,嘴里疯疯癫癫不停念叨:
“报应,全是你们应得的报应啊!呸,就你们还想一死了之,简直是做梦!”
“嘿嘿,我家明珠夜里都同我说过,你们这群害过她的人,欠下的债一日不清,就一日不准去死,定要慢慢熬着受罚!”
王氏本就因儿女离世满心怨毒,听闻这番话,只认定所有祸根都源自柳心慧母女。
她对付不了索命的鬼魂,难道还奈何不了眼前的活人?
一念及此,王氏强忍浑身伤痛猛地扑上前,与柳心慧撕扯扭打在一起。
两人互相咒骂抓挠,直到解差挥鞭上前抽打,才勉强将二人强行分开。
另一边的绍闵诚,自绍明珠草草下葬之后,心中愧疚日夜煎熬。
他时常暗自悔恨,若当初没有一时狠心赶走柳心慧母女,女儿小小年纪也不会落得惨死下场。
纵然柳心慧确有诸多恶行,二人自幼青梅竹马,她更是为自己诞下明珠,见她如今疯癫落魄,绍闵诚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忍。
他不敢明目张胆将柳心慧接入绍家队伍,只能趁四下无人,私下偷偷接济干粮草药。
可这份心软体恤,反倒为自己招来无尽梦魇。
自此每到深夜,他总能看见绍庭之与绍明珠的身影徘徊在身侧,两道幽怨目光死死锁着自己,夜夜辗转难眠,惊惧到无法安睡。
日复一日被阴魂幻象折磨,绍闵诚日渐浑浑噩噩,看谁都像是前来索命的仇人。
一日队伍歇脚休整,他忽然失控发狂,亲手戳伤自己双眼,又刺聋一只耳朵,周遭人慌忙上前将他打醒。
清醒过后,绍闵诚泪流不止,喃喃低声解释:
“是两个孩子的魂魄蛊惑我,他们怨我有眼无珠、不辨善恶,治不好后宅乱象,又偏听旁人谗言,才害得孩子们惨死。”
“既然我分不清善恶,这双眼、这耳朵留着也没有,索性将它们夺了去。”
自此绍闵诚一目失明、一耳失聪,行动处处受限,往后漫长路途,只能由绍家二老寸步不离贴身照料。
好在数月跋山涉水,一行人总算抵达流放目的地。
官府划分荒地,凡是当年贪腐案牵连的官员及其家眷,只需在此开荒劳作三年,便能洗脱罪身,重归良籍。
可余忠、王氏不在此列。
先前李月华早已托娘家搜集完整罪证,交由官府状告二人当年偷换孩童的重罪,官府追加重判,令二人终身服苦役,永世不得脱籍。
王氏心中万般不服,更不愿意就他们夫妻俩被抗下所有罪责,尤其是在听到柳心慧居然能置身事外时,心底怨恨交加。
当即拦着官差,一口咬定当年调换孩儿全是柳心慧暗中撺掇指使,还说若不是绍家遭流放一事,柳心慧才是最大得益之人。
当地官府不愿再滋生新的事端,草草核对各方证词便结了案,判定柳心慧参与谋划换子一案,罪责与余忠、王氏等同,同样判处终身苦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