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当天下午传过来的。
    销售总监姓罗，叫罗建明，三十出头，平时说话利落，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往常快了半拍，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拍在何静香办公桌上，说：
    “何总，吴老板那边动了。”
    何静香正在签一批出库单，头没抬，手里的笔没停：
    “什么动法？”
    “三个智能温室，已经建了两个，设备是从浙江那边整套引进的，全自动控温控湿，我让人去打听了一下，投入大概在八百万到一千万之间。”罗建明顿了一顿，“而且，老刘和小庞走了。”
    这回何静香的笔停了。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平静地看了罗建明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办的离职，昨天就去报到了。吴老板给的工资是这边的两倍，还有期权。”
    何静香没说话。
    她把桌上那份资料拿起来，翻了两页，吴老板的温室规划图，产能预估，价格策略，密密麻麻，看起来是找人认认真真做过的。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对方预计进入市场的时间节点，三个月后。
    三个月。
    她把资料合上，放回桌上。
    “渠道那边呢？”
    “已经开始铺了。”罗建明的语气里有股压不住的急：“价格比我们低一成，有几个老客户那边已经开始观望，我今天打过去，对方说要等等看，何总，这……”
    “好，我知道了。”
    罗建明等着，等她说下一句，等她给个方向，等她拍桌子或者皱眉头，但她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坐在椅子里，把那份资料往侧面挪了一个位置，然后说：
    “你先回去，盯着渠道那边，有动向随时报。”
    “就这？”罗建明没忍住，“何总，吴老板那边。”
    “我们的优势不在价格。”
    话说得很平，没有任何强调，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罗建明怔了一下：“那在哪里？”
    “品质，和信任。”何静香把一沓出库单重新拿起来，“我们做了八年，客户认的是我们的名字。价格战打不了一辈子，口碑可以。”
    罗建明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把那份资料收回去，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何静香把出库单放回去，没再签。
    她坐在椅子里，窗外是下午四点多的日光，斜切进来，把地板照出一道很亮的长条，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屏幕打开，搜了一下那家公司的名字。
    吴海洋。
    建材起家，在县里做了十几年，渠道广，资金厚，朋友多。
    她把对方的规划图放大，看了很久。
    全自动设备这件事，她五年前就调研过，报价摆在那里，光一套控温系统就顶她当年半年的利润，她没上，原因有两条，一是钱，二是她不确定这东西在本地的气候条件下能不能稳定跑，设备这种事，买回来不代表能用好。
    但吴海洋敢上。
    何静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没有继续点。
    她不怕竞争，做这行的没有不碰竞争的，怕的是另外一件事，老刘和小庞。
    老刘叫刘守正，在她这里干了六年，菌棒配方那块是他一手摸出来的，小庞叫庞冬，年轻，学历高，去年刚稳定下来，温室病害这块进步很快。这两个人走，带走的不只是一份劳动合同。
    她把电脑屏幕调暗了一格。
    外面走廊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安静下去。
    这件事传到林薇那里，是第二天早上。
    她在剪辑室里坐着，正在重新对那段菇蕾的声音做微调，阿木推门进来，站在门口说：
    “吴海洋那个温室，你听说了吗？”
    林薇摘下耳机，转过来：
    “听说了一点，怎么了？”
    “老刘和小庞都过去了。”阿木走进来，把椅子拖过来坐下，“你知道老刘是干什么的？”
    “菌棒那块。”
    “对。”阿木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是一条新闻，标题是本地农业的报道，里面提到了吴海洋的项目，措辞热情，说是“县域现代农业的新标杆”。
    林薇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你拿这个给我看，想说什么？”
    “我在想，那个纪录片，是不是提前上？”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回去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没调完的波形，手指在桌沿弹了两下，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片子还没好。”林薇说，“提前出去的片子，就是烂片。吴海洋那边上了智能温室跟我们的片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阿木的语气不高，但很确定，“何静香那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时机以后的宣传，是现在的声量。现在那个新闻一出来，舆论在那边，你知道外行人看这种东西怎么想吗？他们看的不是谁的菌棒好，他们看的是谁的设备新，谁听起来更厉害。”
    “所以？”
    “所以你一个八年积累的故事，在这个时候比任何广告都有用，但你压着它。”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有道理，这正是让她不想承认的部分。
    “阿木，”她开口，语气放平了，“我理解你的判断。但片子出去，是何静香的脸，不是我的作品。我现在给她出去一个差一点的东西，等于帮倒忙。你懂？”
    阿木没反驳。
    他把手机拿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又锁屏，放进口袋：
    “那还差什么？”
    “声音，还有最后两个转场。”林薇把耳机重新戴上去，“三天。”
    阿木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何总昨晚在办公室待到几点你知道吗？”
    林薇手指已经放到时间轴上，没回头：
    “几点？”
    “快十二点。老罗下班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敲门，她说不用管。”
    这回林薇没有回答，但她手指在时间轴上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两秒，然后重新开始移动。
    阿木走了，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剪辑室里只剩下耳机里的环境音，菇房里那种低沉的通风声，偶尔穿插几声脚步，是当时录下来的何静香在菌棒区走动的声音，一步一步，很稳。
    林薇把那段声音重新播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