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坠落
掌心的印记还在发光。
那只天空的巨眼将视线压在我们身上,像一座倒悬的山。沧溟挡在我身前,月白长袍上的金色纹路燃烧如星辰,他的背影稳得像一道堤坝——可我能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完整的沧溟拥有神明的力量,却也有了人性的恐惧。他在害怕。不是怕那只眼睛,是怕失去我。
“钥匙在你手里,”他刚才说,“锁孔的开启方式也由你决定。”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初代的声音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冰冷、精确,不带一丝情感:“沧溟,你以为融合就能改变什么?她掌心的印记是锁孔开启的唯一条件。你融合的那一刻,钥匙就已经转动了。现在,只需等待锁孔彻底打开。”
那只巨眼的瞳孔开始收缩,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装置正在校准焦距。瞳孔深处,那座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门框上刻着与我掌心印记一模一样的符文阵列,一齿一齿地咬合,一寸一寸地旋转。
“锁孔开启倒计时,”初代说,“七十二个标准时。”
然后那只眼睛闭上了。
裂缝却没有合拢,它悬在天穹中央,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黑暗从裂缝边缘缓缓渗出,黏腻的、缓慢的,沿着天幕向下流淌。所过之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沧溟转过身来,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同时看着我。金色的那只在计算、在推演、在搜索千万年的记忆寻找破解之法。墨色的那只却只有一种情绪——害怕。
“小禧。”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和从前那个会给我煮甜汤的父亲一模一样。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掌心的印记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痛。
那种痛不是刀割也不是火烧,而是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刺入了我的手臂,沿着骨头一路向上,穿过肩膀、颈椎,直直地钉入我的大脑。我看见自己的右手在发光——不,是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光从印记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像是我的血液本身被点燃了。
“小禧!”沧溟伸手来抓我。
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剧痛中,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初代,不是沧溟,而是那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声音——收集者。它在我脑子里响起,像是隔了无数层玻璃,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才挤进来的。
“时间悖论……检测到……时间线污染……你在被……弹离……”
“弹到哪——”我想喊出这三个字,但声音还没出口,意识就像一块被人猛地扯落的幕布,哗啦一声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坠落。
我在坠落。
那种感觉和飞不同。飞行的时候,风是托着你的,翅膀是撑开你的,你总能感觉到一个方向、一个支点。但坠落没有。坠落是彻底的失去控制,是四面八方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方向——向下,向下,无限地向下。没有尽头,没有底。
黑暗中有光闪过。不是寻常的光,是破碎的画面,像镜子被砸碎后的碎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一个场景。我看见沧溟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我刚才站着的位置,那里只剩几片正在消散的金色光点。我看见沧浪叔叔冲上屋顶,嘴里在喊什么,声音却被黑暗吞没了。我看见平衡站的灯火在远去、在缩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闪了两下,灭了。
然后我看见了别的东西。时间线。无数条时间线在我身边掠过,像是千万条发光的琴弦。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笔直地延伸向远方,有的在半路断裂、枯萎、化成灰烬。我的手穿过它们,那些琴弦一样的时间线触碰到我的皮肤时,会发出极短暂的声音——笑声、哭声、喊声、叹息声,千万个人类的声音,千万个瞬间,在我指尖一触即碎。
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光正晃在我的脸上。
是阳光。温暖的、柔和的、从高处倾泻而下的阳光。
阳光穿过我的眼皮,在闭合的视野里染出一片橙红色,像是小时候发烧躺在床上,月姨拉上窗帘前漏进来的那一种光。我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微凉的、带着青草气味的东西。
草。
我猛地坐起来。
眩晕立刻攫住了我的大脑,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的恶心感。我双手撑在地上,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等待着那阵眩晕过去。掌心里能感觉到泥土的触感——湿润的、松软的、有细小的草梗硌在手心。不是平衡站的合金地板,不是祭坛的冰冷石板,是泥土。真正的泥土。
眩晕终于退去了。我缓缓抬起头。
天空。
蓝色的天空。
我愣住了。
那不是平衡站上空那种被结界过滤过的、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紫色光膜的蓝色。那是纯粹的、深邃的、无边无际的蓝色,蓝色上面飘着几朵白云,是那种最平凡的白云,不发光,不移动得特别快,只是懒洋洋地浮在那里,像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也不过是随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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