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冰凌在寒冬中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轰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十二月的晋国大地,千里冰封,万物肃杀。但在那看似凝固的河流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绛都,城墙高耸,街巷纵横,宫殿巍峨。然而这座曾见证晋国霸业初兴的都城,此刻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市井间,百姓裹着粗麻冬衣匆匆而行,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偶尔有人低声交谈,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听说了吗?公子要回来了。”
“哪个公子?”
“还能有哪个?流亡在外的那位……”
问话者急忙噤声,两人匆匆分开,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样的窃窃私语,在绛都的街头巷尾、酒肆茶寮悄悄流传。人们不敢高声,因为晋怀公姬圉的耳目无处不在。这位即位仅数月的年轻君主,以铁腕镇压异己,诛杀老臣,囚禁多位大夫,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然而,越是高压,暗流就越是汹涌。十九年了,重耳——那位因骊姬之乱被迫流亡的公子,从未真正离开过晋国人的记忆。老人们记得他年轻时的贤明,士人们传颂着他流亡列国而不改其志的坚韧,百姓们则盼望着一位明君来结束这无休止的动荡。
此刻,大夫栾枝的府邸深处,一场将改变晋国命运的密谈正在进行。
栾枝的府邸位于绛都东城,高墙深院,门庭冷落。自怀公即位,这位晋国世卿便称病不朝,终日闭门不出。但有心人都知道,这座看似沉寂的府邸,实则是反对怀公势力的秘密聚集地。
密室中,炭火在青铜炉中噼啪作响,墙上兽头灯台投下摇曳的光影。栾枝跪坐在主位,鬓角已见霜色,但双目依然锐利如鹰。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玉圭,那是栾氏家传之物,象征着大夫的权柄。
对面坐着郤縠,郤氏家族的代表。郤氏与栾氏同为晋国六卿之后,历代联姻,休戚与共。郤縠比栾枝年轻几岁,但眉宇间的忧色更重。
“消息从三条不同的渠道传来,确凿无疑。”郤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公子重耳已在秦国都城雍城滞留四月有余。秦公待以上宾之礼,以宗室女五人妻之,赠金玉车马无数。”
栾枝的手指停顿在玉圭的纹路上:“秦公这是要下重注了。”
“正是。”郤縠身体前倾,“君上昔年为质于秦,娶秦女为妻。秦公本欲扶植怀公制晋,谁料君上趁父病重私自逃归,与秦反目。如今秦公转支持重耳,既是报复君上背信,更是要在晋国安插亲秦之君。”
栾枝点头,目光深邃:“秦公眼光毒辣。公子重耳流亡十九年,历经狄、卫、齐、曹、宋、郑、楚、秦八国,阅尽世情,深得人心。若得归国为君,必是明主。”
“然则公子年已六十……”郤縠不无担忧。
“六十又如何?”栾枝正色道,“昔年太公望遇文王,年已七十有二,仍能辅周灭商,开创大周基业。公子在外十九年,此非磨难,实乃天降大任前的锤炼。我观公子昔年在晋时,便宽厚仁爱,明理知人。如今历经磨难,必更加沉稳睿智。”
郤縠沉吟片刻,终于道:“即便公子贤明,我等又如何助他归国?君上虽失道,手中仍有兵权。吕省、冀芮把持朝政,此二人是惠公旧臣,与公子有杀身之仇,必拼死相抗。”
听到“冀芮”之名,郤縠神色微变。冀芮与他同出郤氏,却是不同支系。惠公时,冀芮得宠,专权跋扈,郤縠这一支备受压制。如今怀公即位,冀芮权势更盛,郤縠在朝中几无立足之地。
栾枝看出郤縠的心思,缓缓道:“冀芮之事,我知你为难。同族相争,自古难为。然冀芮助惠公、君上父子,多行不义。若公子归国,必不轻饶。你若能助公子,不但可保郤氏一脉,更可光大门楣。”
郤縠沉默良久,终于抬头:“我郤縠非为一家一姓,乃为晋国社稷。公子何时可归?”
栾枝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环,置于案上。玉环温润,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郤縠细看,见玉环内侧刻有精细的纹路——那是赵氏的家徽。
“这是……”
“三日前,有商队自西而来,将这块玉环混在货物中送到我处。”栾枝道,“带话的商人只说了一句:‘黄河冰融时,当归。’”
郤縠眼中闪过精光:“赵衰!是赵衰在联络我们!公子真的准备回来了!”
赵衰,重耳最信任的谋臣之一。十九年前,他抛家舍业追随重耳流亡,忠心耿耿,智谋过人。他派人送回信物,说明重耳归国之心已定,且已开始联络晋国内部支持者。
“不止赵衰。”栾枝又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这是十日内,暗中联络我的大夫名单。”
郤縠凑近观看,只见帛书上列着一个个名字,竟有二十七人之多,几乎囊括了晋国半数世卿家族。
栾枝道:“君上即位以来,赋税加重三成,以充军备;刑法严苛,动辄灭族;又擅杀老臣庆郑,囚禁里克、丕郑之余党。朝野怨声载道,人心思变。公子贤名在外,又得秦国支持,明眼人都知道该作何选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