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哪怕海风冰冷，后背依旧出了一层薄汗，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低声感慨。
    “我的娘，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今晚要是偷懒打瞌睡，咱们舰队就真的完了。”
    王满仓哈哈大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现在知道统领和小队长的厉害了吧？后金憋着大招想阴我们，结果刚出门就被我们当头打爆，纯属白费功夫！”
    陈兴国看着平静下来的海面，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动，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与骄傲。
    他低声开口。
    “咱们外层警戒，就是全岛、全舰队的第一道盾。我们多盯一刻、岛上的弟兄、还有战舰就多一分安稳。”
    此时，远处长山岛主力舰队锚地方向，在看到陈兴国他们的信号弹之后，灯火次第亮起，舰炮尽数调转炮口，岸上还有舰船上的人员已然全员严阵以待。
    中层、内层防线接到预警，早已完成战备，随时可以接应支援。
    从江坐镇旗舰，远远望见外海消散的火光、知晓对方的第一波火攻偷袭彻底瓦解，眼底闪过笃定的神色。
    荣力夫立于岸边塔楼，望着漆黑海面，心中了然，皇太极的第一重杀局，已然被破解。
    小艇之上，寒风依旧凛冽，海浪依旧翻涌，但所有士兵的心态已然彻底不同。
    之前的枯燥、疲惫、抱怨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踏实与自豪。
    陈兴国抬手示意。“各艇归位，恢复警戒阵型！继续整夜值守，不得松懈！皇太极绝不会只出一招，后面定然还有后手，咱们必须守住防线！”
    “是！”
    周围的士兵齐声应和，声音铿锵嘹亮，回荡在漆黑渤海之上。
    黑浪依旧滔天，北风依旧凛冽，但长山岛的外海防线，依旧稳如磐石。
    后金隐忍多日的北风夜火攻奇袭，彻底沦为一场自作聪明的笑话。
    长山岛外海第一波无人火船夜袭，在外层快艇小队的精准拦截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漆黑海面之上，只剩零星燃烧的木屑、漂浮的船板残骸。
    距离战场数公里外的北侧海岸，后金此战的全军总帅——汉军旗固山额真石廷柱，正伫立在改装后的指挥战船船头，死死盯着南方海面亮起的零星火光，面色阴沉得滴水不漏。
    海风猛烈撕扯着他的衣襟，裹挟着刺骨寒意，可他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心底的焦灼与惶恐，远比这寒冬海风更让人刺骨。
    看着首轮火攻全盘失效，石廷柱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整场针对长山岛的暗夜围剿，皇太极唯独选中他这位辽东汉人降将挂帅，不是偏爱，而是一场极致的权衡算计，是妥妥的背锅局。
    满八旗诸王贝勒，个个手握重兵、地位尊崇，可清一色都是陆战出身，一辈子骑马冲锋，对海战一窍不通，连船都坐不稳，根本无力统筹这场海上作战。
    更关键的是，经历大凌河惨败，八旗精锐折损惨重，宗室贝勒人人惜兵，深知海上夜袭九死一生，纯属填人命的消耗战，纷纷反复劝阻皇太极，不肯让麾下八旗子弟白白送死。
    唯独石廷柱，是此战唯一的合适人选，也是必须执行皇太极死命令的人。
    他本是辽东本土守城将领，降金多年，深耕辽南数十年，金州、复州、盖州所有海岸线、海岛水文，他无一不熟。
    辽东海域的渔民、船户、水手，半数都是他当年治下旧部，招募熟水性死士、搭建近海船队，除了他，后金朝堂无人能办到。
    更关键的是，他是汉军旗降臣，无根无基、手里只有听命行事的汉军包衣。
    在皇太极眼中，他是最好用、最听话、也是最适合背锅的棋子。
    打赢了，功劳归皇太极调度有方，他只得些许微薄封赏；打输了，所有罪责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足以让他身死族灭，保全满洲上层的所有根基与颜面。
    石廷柱心里比谁都通透，降臣的宿命从来都是如此。
    身在后金，异族降将永远是外人，唯有拼命卖命、才能勉强保住身家性命、家族存续。
    在他出兵之前，皇太极在盛京偏殿私下对他的嘱托，回荡在他脑海之中，半分不敢忘却。
    “此岛一日不除，辽东粮道一日不安。予你辽东所有征调渔船、朝鲜助战水师，汉丁包衣尽数归你调遣。不必吝惜人命，只要焚毁敌洋船，纵使折损数千汉兵亦无妨。若事败，不必回盛京见我。”
    明着全权放权，实则提前定下战败必死的铁律。
    “固山额真！首轮空火船应该全军覆没了，敌军外围快艇警戒严密，咱们的偷袭先机没了！”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低声急报，语气满是慌乱。
    石廷柱深吸一口冰冷海风，压下心底所有慌乱与无奈，眼神瞬间变得狠厉决绝。
    他早已料到会有硬仗，首轮火船只是试探，本就是用来消耗敌军弹药、麻痹对方神经的弃子，失效虽然可惜，却也在情理之中。
    “传令下去，发起第二波进攻！”
    石廷柱沉声怒吼，声音穿透呼啸海风。
    “所有载人火船、登陆小队！兵分两路，死冲长山岛！”
    随着他一声令下，北侧幽暗海域瞬间轰然异动。
    两百余艘大小改装渔船、快船，彻底褪去隐匿姿态，从漆黑礁石阴影中全速冲出，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海面，借着五级凛冽北风，顺着汹涌洋流，朝着长山岛方向狂飙突进。
    这一波不再是火船送死，每一艘船上都满载死士与引火杀招。
    一部分船只堆满浸透鱼油的干柴、硫磺、火油罐，专职冲撞敌舰、近身纵火；另一部分船只搭载精锐偷袭兵力，伺机抢滩登陆、夜袭岛营，两路并进。
    就在船队全速突进之时，身后传来一阵冷冽傲慢的男声，带着满洲贵族与生俱来的轻蔑与审视。
    “石大人，首轮便败，再拖下去，这天可就要亮了。你这汉兵船队，莫非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
    石廷柱不用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此战监军副帅，镇国将军，镶白旗主，多尔衮同母兄——阿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