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付第一天,福王府西侧的库房门外排了三百多人。
库房门口摆着两张长桌,一张兑银,一张兑货。
兑银的桌子后人少,兑货的桌子后人多。
柜上摆的货很简单:一垛盐包,一垛土布,一垛铁锅,还有几十把新打的锄头。
盐是河东来的青盐,一包五十斤,折银一两二。布是湖广的宽幅土布,一匹折银四钱。铁锅一口折银一钱五,锄头一把折银八分。
这些东西摆在那儿,看着不起眼。
可粮商们一看,眼睛都亮了。
姚枫排在兑货那队里,挤到前头,抓着盐包捏了捏,又掰开看了看盐粒,回头冲熟人喊:“这是正经青盐!在汴梁一包要一两六!”
后头立刻乱起来。
“我要盐!”
“我要布!”
“铁锅给我留十口!”
管库的吏员被挤得后退了两步,赶紧拿木尺在桌上一敲:“一个一个来!按票上数目折,不许抢!”
赵言站在库房侧门后头,看了一会儿。
萧煜在旁边小声说:“今早开了六百多张票,折货的占了八成。”
“剩下的两成呢?”
“领了现银就走。都是小户,本钱薄,急着回家。”
赵言点头。
急着回家的,是被这一趟折腾怕了的人,往后再不会来。
愿意折货的,是算明白了账的人,往后还有来往。
他要的是后一种。
到了晌午,出事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挤到兑货桌前,把票往桌上一拍:“兑盐,三百包。”
吏员拿起票看了看,又翻过背面,眉头一皱:“你这票,日子不对。”
“哪里不对?”
“票上写的是初八开,可初八那天的票,用的不是这种纸。”吏员把票举起来,对着日头照,“这纸发白,我们用的是黄麻纸。”
汉子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抢票。
旁边的兵一把按住他手腕。
“不是我做的!”汉子立刻喊起来,“是城西王家粮行给我的!他说他急着走,把票折给我,只要六成现银!”
人群一下静了。
赵言在侧门后头,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对吴缙使了个眼色。
吴缙带着两个兵绕出去,把那个汉子带进了后堂。
后堂里,赵言坐在椅子上,没让人上刑,也没让人动手。
“你说实话。”他说,“票是谁做的?”
汉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小人真不知道。王家粮行的王掌柜说,他手里票多,兑不过来,愿意六成折给我。小人贪便宜,就买了。”
“花了多少?”
“三百二十两。”
“三百二十两买六百两的票。”赵言笑了一声,“你倒是精明。”
“小人糊涂!小人糊涂!”
“王掌柜人呢?”
“今早出城了,往东走的。”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萧煜说:“去查城西王家粮行。查他这几日开了多少票,兑了多少货,剩下多少没兑。”
又对董义远说:“你带人去城东码头,把王掌柜请回来。他要是不肯回,就把他的人扣下,货封了。”
两人领命去了。
吴缙凑过来问:“师父,票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们自己人做的。”赵言说得平静。
吴缙一愣。
“票上有暗记,外人做不出来。”赵言站起来,走到窗边,“做票的人,在账房里。”
后堂一片安静。
赵言回头,看着站在角落里的三个账房先生。
三个人脸都白了。
“我不问是谁。”赵言说,“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今晚之前,把做出去的票,一张一张写清楚:谁做的,做了几张,卖给了谁,收了多少钱。”
“写清楚,退回赃银,逐出洛溧城,我不追究。”
“写不清楚,或者瞒了一句——”
他顿了顿。
“我就把这三个账房,一起送到城外的棱堡去夯土。夯到棱堡修完为止。”
三个人腿一软,齐齐跪下。
当天晚上,账房交上来一张纸。
上面写着:票一百二十七张,折银七千六百两。做票的是账房里的一个姓孙的,五十来岁,原先在福王府管过账。他把真票的版样拓了下来,夜里用黄麻纸仿印,印好之后混在真票里发出去。
赵言看完,把纸放在灯上烧了。
“姓孙的怎么处置?”
萧煜道:“按军法,该斩。”
赵言看着火苗把纸烧成灰。
“不斩。”他说,“把他绑在库房门口,脸上贴一张纸,写“做假票者“。让他站三天。”
“三天之后,逐出城。他的家眷留在城里,不许走。”
萧煜愣了一下:“主公这是……”
“杀了,往后没人敢管账,因为管账的怕死。”
“不杀,往后也没人敢做假票,因为做假票的比死还难受。”
赵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从明日起,所有票据,一张一号,号写在骑缝上。开票、兑付,各用一本账,两本账每夜对一次。”
“对不上的,管账的自己来交代。”
萧煜躬身应了。
第二天,那个姓孙的站在库房门口,脸上贴着一张纸,来来往往的人都看。
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朝他扔烂菜叶。
站到第二天,他自己就撑不住了,哭着喊:“我错了!我错了!”
第三天,他被两个兵押着出城。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
城楼上,赵言正站着,没有看他。
赵言在看东边。
东边官道上,又来了新的车队。
比前些天少,可没有断。
吴缙在旁边嘀咕:“怎么还有人往这儿来?”
“因为外头的粮价还没落下来。”赵言说,“消息传得慢,人走得快。”
“那还得来多少?”
“再来半个月,就该没了。”
他下城的时候,正赶上城里放粮。
南门里的空场上摆了十几口大簸箩,蝗虫一样的百姓围着,一户一斗,凭保甲的册子领。粮价一落,城里卖粮的铺子也跟着降了价,一石九钱,比城外还便宜。几个老太太拎着粮袋,一边走一边念叨,说这辈子头一回见粮价往下掉。
赵言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会儿。吴缙问他看不看什么,他说看人脸色。粮价跌了,人脸是松的。
赵言转身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吕维祺那边,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吴缙不解:“告诉他做什么?”
“他是河南府推官,是朝廷的人。”赵言笑了一下,“朝廷的人,总得给朝廷写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