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具体是哪家供应商？金额多大？”
    “是西南那边的建材商，一百多万，不算大单，但对方很不满意，说下次合作要考虑换了。”
    “这件事我知道了。”李达康的语气平稳，“你去安抚一下那家供应商，就说资金周转的问题正在协调解决，不会影响长期合作。”
    “好的，李书记。”
    李达康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在快速转着。
    京州城市银行的审批权限调整，这个信息让他警觉起来。
    欧阳菁之前帮山水集团协调贷款的事他一直没有跟沙瑞金提过，但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浮出水面。
    而银行那边现在突然调整审批权限，未必是针对他来的，但毕竟，银行系统向来是利益链上最敏感的那一环。
    他走进工地办公室，在临时摆着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拿出手机翻到欧阳菁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反而容易让彼此产生不必要的紧张。
    他需要找个合适的时间跟欧阳菁当面谈一谈，了解一下银行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走出办公室，站在阳光下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
    那些拔地而起的建筑骨架在晴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挺拔，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告诉所有人这个项目正在一天一天地变成现实。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隐隐的紧张感慢慢平复了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先把项目往前推，先把京州的局面稳住，其他的事，见招拆招就是了。
    晚上七点，李达康回到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欧阳菁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银行的内部文件。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工地食堂吃过了。”李达康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你呢？”
    “我也吃过了，一个人随便煮了点面。”欧阳菁合上文件，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你今天去工地了？我听说那批设备今天进场了？”
    “嗯，刚到，安装公司那边在加班赶工期。”李达康说，语气顿了顿，“欧阳，我今天听供应商说，你们银行那边的审批流程出了点变化？”
    欧阳菁合上文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工地上的供应商反馈的，说一笔货款比预期晚了两天才到账，对方说是银行审批权限临时调整了。”
    欧阳菁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是有调整，上周行里开会重新划分了审批权限，把部分贷款审批的终审权限从分管副行长收回了总行风控部门，不是针对光明峰项目，是上面要求的风险管控调整。”
    “影响大吗？”李达康问。
    “短期看会有一些流程上的影响，但如果项目本身的资质和担保条件都满足要求，不会批不下来。”欧阳菁的语气很平静，“不过审批周期可能会比以前长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欧阳菁说的情况大概率是事实——银行内部的风险管控调整，从制度上讲是合理的，但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发生，也难免让他多想一些。
    他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有需要协调的地方，你及时跟我说。”
    欧阳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李达康，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有什么事儿是不能跟我说的吗？你看你刚才说话的语气，我都觉得你跟我隔了一层。”
    李达康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我没事，就是这段时间事情多，脑子有点乱。你别担心。”
    欧阳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牛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喝完早点休息，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李达康端起那杯牛奶，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积攒了一天的疲惫。
    他望着欧阳菁转身走回卧室的背影，心里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四月十一号上午，省委大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田国富到任已经三天了，省纪委内部的人事结构和制度流程他也已经基本摸了个大概，今天是他正式接管全面工作的第一天。
    上午九点，他召集省纪委的几位副书记和关键处室的负责人开了一次简短的见面会，主要是听取各分管领域的工作汇报，了解当前正在推进的几个重点案件的情况。
    会议在一个小会议室里召开，田国富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份材料，他的姿态很放松，但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时都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
    几位副书记依次汇报了各自分管处室的近期工作，语气都很正式，内容也都是程序性的，没有一个人提到任何敏感或争议性的问题。
    田国富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等到所有人汇报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同志们，我刚来，对情况还不熟悉，这段时间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了解、熟悉，大家按照各自的分工正常推进工作就行，不需要因为我来就改变节奏。”
    “不过有一点我想提前跟大家打个招呼——我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喜欢把基础工作做扎实之后再往前推。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会把主要精力放在梳理制度流程和了解干部情况上，该查的案子继续查，该办的事情继续办，不用因为我来就搞得人心惶惶，也不要有任何工作上的滞后。”
    他的话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在场的人听在耳朵里，各自有各自的理解，但没有人当场提出异议，只是纷纷点头表示明白了。
    散会之后，田国富把常务副书记留了下来。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田国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和了几分：“老刘，你是纪委的老人了，我来之前了解过，你在纪检系统干了不少年头了，有几个问题我想请教你，方便的话跟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