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汝愚回复，“豪强之所以能拥兵，只因乱世无主。”
    “今王师北上，朝廷有大义、有重兵、有粮秣，可先拉拢其首，授以官职，分化其众；”
    “再设通判掌财权、监事权，逐步收其兵权；”
    “若有桀骜不驯者，可联合其他豪强共击之，剿抚并用，恩威并施。不出三年，豪强之患自解。”
    赵昚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再问赵汝愚：“你策中说‘义军整编，当分而治之，择其壮者入军，汰其老弱归农’，可北方义军数十万，若归农，田地从何而来？”
    赵汝愚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深入民间考察的质朴：“回官家！金国有大量官田、贵族占田，还有不少因战乱抛荒的无主之地。”
    “学生以为，可将这些田地尽数收归官府，一部分分给归农的义军士卒，一部分募流民耕种，屯田养兵。”
    “如此一来，士卒有了田产便不会作乱，百姓有了活路便会安居，还能省去朝廷大笔军粮开支，一举三得！”
    他说得直白，却句句在理，殿中不少官员都暗自点头。
    最后，赵昚看向葛邲，淡淡问道：“你策中反复强调‘重文抑武、强干弱枝’，可如今北地初定，边防空虚，若一味削武将之权，万一草原部族南下，谁来守边？”
    葛邲心头一紧，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并非要削守边之权，而是要节制武将之权。”
    “可依祖宗旧制，设帅臣掌军政，设监司掌民政财政，设通判监察，兵、民、财三权分立，互不统属，皆归朝廷。”
    “守边御敌，自有将帅领兵；调度粮草、任免官吏，则归文臣。如此，武将有御敌之责，无割据之权，既能固边，又能防患，方是长久之计。”
    几人答完，殿内一片安静。
    百官都在心中揣测，官家会点谁做状元。
    主战派自然盼着赵彦真、赵汝愚夺魁，主和派则寄望于葛邲，中立的官员则觉得赵彦真最为稳妥。
    赵昚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最后落在三人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锤定音，
    “赵彦真，思虑周全，进退有度，有宰辅格局，可为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
    “赵汝愚，才具练达，见识深远，有济世之能，可为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
    “葛邲，务实敢言，洞悉民情，有干事之才，可为第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山呼之声。
    三人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连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臣（学生）定当肝脑涂地，报效朝廷！”
    这个结果，出乎不少人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状元选了中立实干的宗室子弟，榜眼给了主战的宗室之才，探花给了稳健保守的务实士子。
    主和派看好的学子也在二甲前列，尚算体面。
    哪边都没独占鳌头，哪边也都得了台阶，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
    虞允文微微颔首，眼底有赞许之色——赵汝愚能入一甲，已是意外之喜，说明官家心中是认可实干与恢复的。
    汤思退也面色平和，轻轻捋着胡须——这次主推之人虽未入三甲，但也名次不低，且状元行事稳健，日后也未必不能争取。
    一场暗中较量了许久的恩科，最终以帝王的完美平衡落下帷幕。
    唱名一直持续到午后，二百一十名进士各有名次，人人欢喜。
    按大宋惯例，新科进士即刻赴期集所，准备日后的闻喜宴与释褐授官。
    而其中半数以上的人，都已被内定了去向 —— 或随后续批次的官吏北上，补充州县缺额；或留京各部寺监供职，历练吏事。
    唱名完毕，赵昚并未即刻退朝，反而目光扫过阶下，朗声道，
    “特奏名赵汝愚，对策详明，深得安边之要，朕意擢升起居郎，即日随杨存中大军北上，参赞军机！其余特奏名中，才具优异者，皆依例授官，分批赴任。”
    “至于年高德劭、虽才具平庸然品行端正者，可依例授予闲散官职，以示朝廷优恤士子之意。但若是无真才实学，只知迎合上意、空谈误国者，朕断不录用！”
    这话虽未点名，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敲打之意。
    汤思退眼皮跳了一下，不得不出班躬身：“官家圣明，选才唯公，乃社稷之福。”
    赵昚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杨存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锐气：“杨存中。”
    “臣在！” 遵旨滞留的杨存中大步出班，甲叶轻响。
    “三千精锐，可曾齐备？”
    “回陛下，甲胄鲜明，粮草充足，三军士气高昂，只待陛下一声令下！”
    “好！” 赵昚霍然起身，龙袍飞扬，“明日，朕于候潮门外，亲饯大军！众卿，随朕送我大宋王师，北复中原！”
    “北复中原！北复中原！” 满殿文武齐声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这一次，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久违的激动。
    殿内散去后，赵昚依旧立在御座前，望着殿外渐渐西斜的秋日，神色平静。
    他提醒着自己，这场恩科取士，选的不只是二百一十名进士，更是大宋未来数十年的吏治格局。
    主战与主和的较量，从来不会因为一场考试就停歇，它会随着这些士子散入地方，散入朝堂，在每一件政务里继续角力。
    但他并不怕。帝王之道，从来不是消弭分歧，而是驾驭分歧。
    只要这分歧是为了大宋，为了中兴，而非纯粹的党争私怨，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风从殿外吹来，卷起御案上的卷子，纸页轻响。
    赵昚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北行的队伍即将出发，恩科的人才即将赴任，收复的疆土等待治理。
    这场中兴的棋局，棋子已经落定，接下来，便是看这满朝文武，如何在万里北疆之上，写出真正的太平文章。
    而他这位掌舵人，也将带着这艘名为大宋的巨轮，借着收复故土的东风，朝着真正的盛世，全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