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还不到庆贺的时候。这不过是个开端。居庸关是燕云的门户，拿下这里，只是第一步。
    完颜吴乞买不是傻子，他让耶律余睹死守居庸关，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把兵力集结到燕京。
    朕拿下居庸关，就有了坐镇北上的根基。
    大军在这里修整，粮草在这里囤积，下一步就是燕京。燕京拿下了，还有上京。
    上京拿下了，还有更北的地方。
    朕要的不是一个居庸关，朕要的是整个燕云十六州，是整个金国。”
    赵良嗣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还有些哽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官家说得是。微臣刚才失态了，实在是没有忍住。”
    王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赵相公何须说失态。
    你等了十几年，哭一场算什么。
    往后还有更多的地方要你去，你要哭的日子还多着。”
    赵良嗣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连忙又用袖子擦了擦脸。
    大军入关之后，各营开始有条不紊地扫荡关城，加固城防。
    杨志的陷阵营接管了关城四门，在城墙上重新布置了岗哨，每一条通往关外的通道都设了卡。
    卢俊义的先锋营，在关城以北的山谷中搜寻残敌，有些金兵藏在关后的山洞里，被先锋营的老卒们用烟熏了出来；有些躲进了山沟的灌木丛中，被骑兵追得连滚带爬地举手投降。
    凌振带着炮手们，布置了一些火炮到城墙上。
    这些火炮拿下了居庸关，接下来还要拿下燕京。
    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拿油布仔细擦拭着炮管上的硝烟痕迹，一边擦一边说笑。
    有人说今天这门炮打了六发，全打在关门上，一发都没浪费；有人说他的炮打断了关城上那根旗杆，金军的旗帜掉下来的时候正好砸在一个金兵头上；还有人说明天打燕京，老子要第一个开炮。
    柴进的大名府粮草车队也在午后赶到了。
    骡马拉着满载的粮车穿过关门，车夫们甩着鞭子，吆喝声在关城里回荡。
    一车一车的米面从大名府运上来，一捆一捆的箭矢从后方运上来，一箱一箱的火药从山东运上来。
    明军的粮道像一条粗壮的血脉，从大名府出发，穿过真定府，穿过桃花岭，穿过青石口，源源不断地向居庸关输送着养分。
    柴进站在关门口，指挥着骡马车队进入关城。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起头，望一眼关城上那面军旗，然后继续低下头去核对粮草数目。
    他身后是一长串看不到尾的骡马车队，每辆车上都装得满满当当。
    有人在车队旁小跑着传递口令，有人在关门口大声吆喝着指挥车辆分流，还有人蹲在路边拿着毛笔往账册上记数。
    整个关城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燕青是在午后，带着一队老卒从关后回来的。
    他左臂上的刀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绷带下隐隐渗着血迹，但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
    他身后的老卒们也都带着伤，有人的脸上被箭矢划了一道口子，有人的腿上绑着止血的布条，但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打完胜仗之后才有的光亮。
    他们走到王伦面前，齐齐单膝跪地。
    “官家，关后金军大营已经清理干净。”燕青抱拳，声音有些发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另外卑职在关后抓了几个俘虏，问了他们才知道，这些人不是金兵，是耶律余睹手下的契丹兵。
    他们没来得及跟着耶律余睹北撤，被丢在了营中。
    有几个会说汉话，卑职问什么他们答什么。”
    王伦的目光落在他左臂的绷带上，停了一下，然后问道：“耶律余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卑职问过一个老卒。那老卒是耶律余睹的亲兵，跟了他十几年。
    他说耶律余睹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上马之后在关城北门停了好一阵子，一路上回头看了好几眼居庸关。还跟副将说了一句话……金国人让我们死守，是想让我们死在这里，不是想让我们守住。
    那个老卒还说，耶律余睹手下的契丹兵对金国人早就不满了，只是敢怒不敢言。
    这次被丢在关后的弟兄，耶律余睹本来想带他们一起走，但金国的督战队催得太紧，他实在来不及。”
    王伦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耶律余睹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辽国降将，在完颜宗翰手下混饭吃，论打仗也算是一员猛将。
    但金国人从来不把他当自己人，契丹人在金国军队里永远是最先被牺牲的那一批。
    让耶律余睹带两万契丹兵死守居庸关，却不给他任何援军，完颜宗翰这么做，明摆着就是让他来送死的。
    耶律余睹不是傻子。
    他在居庸关拼死抵抗，无非是因为他是一个军人。但他心里头对金国人的忠诚，恐怕没有那么牢固。
    契丹人帮金国人打仗，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可如果活下去都成了奢望，这份忠诚便不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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