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办的工作人员按照张小米给的地址,把深山中刘迪一家人全都接回了县城。
听说当时费了挺大的力气,刘迪所住的那个公社,大大小小的领导全去了,老头依旧是不同意。
工作整整做了两天,底下人隐瞒不住了,只好把事情告诉了张小米。
他当时放下手里的文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站起来,叫上政府办的小朱,亲自去了一趟黑山沟。
黑山沟是全县最偏的村子之一,从县城出发要翻两道岭,有一段路连马车都走不了,只能下来步行。
刘迪的家在半山腰上,两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好几处,用黄泥胡乱糊着,门前的石阶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
老人正坐在门口搓玉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县里的人来了。
张小米蹲下来跟他说话。
老人的白内障已经很严重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他说话的时候中气还很足,笑起来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他说他当年是红四方面军的,跟着队伍走完了长征,后来在抗战时负了伤,伤好之后就回了老家,再也没出去过。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手里的玉米棒子还在不紧不慢地搓着,金黄的玉米粒一颗一颗掉进脚边的簸箕里。
张小米问他为什么不去找组织。
老人搓玉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头也没抬,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还找什么组织。”
张小米没有再多问。
他回去之后立刻安排了两件事。
第一件,在县政府附近的平房区腾出两间房,把刘迪一家从山上接下来住。
老人起初不肯,说山上住惯了,下了山不知道干啥。
张小米亲自上门劝了两回,最后是他二儿子拍了板——老爷子眼睛不好,住在山下离卫生院近,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能及时看。
第二件,把刘迪家几个成年的孩子全部登记在册,喷雾器厂马上要招工,优先安排。
家里还有两个小的在上学,学费和中午那顿营养餐由县里解决。
也就是在办这两件事的时候,张小米忽然想到——刘迪马上要去北京看眼睛,能不能让他顺便把材料带过去?
他联系了王猛,让他在北京帮忙联系医院。
王猛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又问清楚了白内障手术需要准备什么。
1983年的人工晶体全靠进口,普通患者根本排不上号。
王猛又拐了好几道弯,托了老干部局的熟人帮忙协调,最后才把晶体的事敲定下来。
他在电话里跟张小米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但张小米知道他费了不少劲。
那年头进口晶体比进口汽车还稀罕,没有过硬的关系根本弄不到。
刘迪出发那天,县政府购买的吉普车一大早就停在了他家门口。
县里修的这条路已经可以通车了,路面已经彻底硬化了。
剩下的是道路两侧的垃圾没有清理,绿化带的树也没有栽种。
这些活计会在一周内完成,4月15号公路通车会进行一个剪彩。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口的衣袋里揣着那份被他当命根子一样护着的退伍证明。
他的二儿子刘福田陪着一起去,肩上挎着一个洗得褪了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爷俩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县城,北京对他来说只是个在地图上见过的小五角星。
现在突然要去那儿看眼睛,整个人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站在车旁边搓了好一会儿手才敢上车。
县政府又专门派了一名办事员随行,小伙子姓孙,二十出头,腿脚勤快,脑瓜子也灵,派他去就是跑腿办事的。
临上车前,张小米把那个装着全套审批材料的牛皮档案袋交到小孙手里,叮嘱了三件事。
第一,材料必须亲手交给赵书记,不能转交任何人。
第二,到了北京之后先去火车站找王猛,他会安排接站和住宿。
第三,路上照顾好刘迪老爷子,眼睛不好,上下车都有人扶着。
小孙把档案袋抱在怀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档案袋不厚,但里面装着计委熬了几个通宵算出来的项目概算、财政局一笔一笔核出来的征地补偿明细、纪委逐条审核过的涉外合同草案。
还有那份反复打磨了无数遍的侨资借款可行性报告。
每一页纸的背后,都是这一周来整座县委大院不眠不休的心血。
车子发动,沿着县城那条刚通车不久的主干道驶出去,拐上通往遵义的砂石路,扬起一阵黄尘。
刘迪坐在后排,车窗开了一条缝,山里的风灌进来,吹动他稀疏的白发。
他眯着眼望着窗外,神情很平静。
三天后,小孙和赵书记在国家计委楼下见的面。
赵书记接过那个牛皮档案袋,当场拆开,站在走廊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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