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晶早迎上来,凑近叶景诚耳畔飞快说了几句,接过他手里的剧本,双手递过去:“老豆,这位是叶景诚,下部戏的本子。”
他站得笔直,像等着领奖的小学生,一脸“您快夸我”的劲儿。
“天林叔,叫我诚仔就好。”
黄天林在片场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可一回家,话就少得像挤牙膏。只应了一声:“嗯。”
他翻剧本翻得极慢,一页页停顿,眉头时松时紧。纸上的字句在他脑子里自动拆解、重组,变成画面、节奏、光影……仿佛胶片正一格格在脑中跑动。
合上本子,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没评一句好坏,只把问题抛回来:“本子不错。你估过,能卖多少?”
“邵氏要是肯全线铺开,千万票房,稳的。”叶景诚答得干脆。
“一千万?!”黄晶差点跳起来,一撞上老爹那刀子似的目光,立刻缩脖子低头。
“喔?”黄天林身子往前倾了倾,“说说,怎么算的?”
他心里有数……这剧本确实有爆款相,但千万?香江至今没一部片子破这个数,连九百万都悬。
眼前这年轻人,是真有货,还是嘴上跑火车?
“想法倒有几个,就看六叔愿不愿松松手。”叶景诚笑了笑,把筹备思路、宣发节奏、演员调度一一摊开讲。黄天林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点头频率越来越密。
唯独卡在设备和人手上……他自己没摄影棚,也没灯光师、录音师这些老炮儿。
“这事儿我帮你问问。听说……阿晶也入了股?”
分红的事,他没让儿子插手。万一真破千万,一成就是十万块,黄晶那张嘴漏风,怕是要被叶景诚牵着鼻子走。
“《阴阳错》总投资一百万左右,我让出两成给阿晶。”叶景诚说得稳稳当当。
他报出这个数字和分账方式,一来片子得走黄晶这条线,二来以黄家眼下境况,二十万已是能拿出来的顶格数目。
别看黄晶前阵子刚分到五十多万分红,里头至少七成得填进黄母的赌窟;剩下那二十万,恐怕还得黄天林贴补。
早先黄晶能凑出十万,全是掏了多年积攒的老本;这回二十万,也一样是压箱底的。
做生意讲规矩……若男女主演是当红面孔,成本就卡在这个数上。可叶景诚铁了心用新人,总盘子便压到了八十万上下。
片方有个叫“预算”的说法:叶景诚作为主投方,有权追加、也能拍板收尾。说白了,多退少补他说了算;可黄晶这个跟投的,没这权限。
倒不是叶景诚存心吞那二十万。《阴阳错》真能冲到千万票房,二十万连零头都算不上。人谁没点私心?谁会把实打实的好处白送出去?
黄晶也一样。许多事压根不用叶景诚开口,他自己就抢着往前凑。
这么做,就是堵死讨价还价的口子。黄天林在圈里混了几十年,老练得很,若真让他开口,少说也要咬下半成、一成的利,闹得彼此难堪,实在不值。
“一百万?”黄天林心里一沉,暗叹对方算得太准,连抬杠的余地都没留。
唉,要不是家里那个输光家底的婆娘,别说两成资金,他真想全包圆都行。好在儿子运气不错,攀上叶景诚这么个贵人……至少人家没把他当外人。
换作旁人,叶景诚如今手头宽裕,根本不必拉人入股。一百万也不是一口花完,就算中途缺钱,海外分成也足够垫上。
真要急用,他随便开个导演片酬,老牌的挑十个八个不费劲,黄晶连递简历的资格都没有。黄天林转头盯住儿子:“臭小子,这次再掉链子,我抽你。”
“是是是。”黄晶弯腰应着,又朝叶景诚挤了挤眼,意思明白……他爸平时笑呵呵,真发火起来,骨头都给你敲酥。连他爸都点头的事,还能有差?
事定下来,黄天林接回先前的话头:“阿诚,你提的条件,我尽量去跟六叔磨。为了你跟阿晶合拍这部戏,我这张老脸,削几刀也认了。”
叶景诚心里冷笑:老狐狸。明明是双赢的事,硬生生变成他欠人情。
人情这东西,用对时候,比钞票管用。有些事,钱砸不响,人情却能撬开。
“对了,一部重头戏,监制很关键。刚好我最近手上没活……”
叶景诚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笑眯眯、看着人畜无害的黄天林,是打算另辟蹊径,插一手进来。要不是念在他年纪大、资历老,换作黄晶这种毛头小子,他早一个过肩摔撂地上了。
这不是蹬鼻子上脸是什么?叶景诚立马截住话头:“天林叔,这回我想自己试试水。真有扛不住的地方,再请您出手搭救。”
“喔?行啊。”黄天林语气平平,“你们先把前期准备做扎实,别临场抓瞎。”
写得一手好剧本,性子沉得住,说话从不带情绪……这是黄天林对叶景诚的全部印象。
再瞅瞅自家儿子,满嘴跑火车,才气是有的,做事却像蜻蜓点水,浮。唉,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就那么稳呢?
“你们年轻人自己聊细节,我先歇会儿,开饭再叫我。”黄天林年过五十,身子发福,走路吃力,拐杖杵得笃笃响。
叶景诚和黄晶就剧本聊了半个多小时。
都是年轻人,黄晶又爱天马行空,叶景诚一点,他就懂七八分。思路一对上,节奏就快,剧本框架三下五除二就落了地。
叮咚……叮咚……
两人刚把分工理清,门铃响了。黄晶起身探头一看,老婆和老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腾不出手。他朝叶景诚笑笑:“阿诚,你坐会儿,我开门去。”
叶景诚点点头……他是客人,黄晶再熟,也没道理支使他跑腿。
不多时,黄晶领个人进来。那人见了叶景诚,脸上挂起客气的笑,顺手把手里那个印着“梨”字的纸箱放在地上。
“阿诚,这位是我爸新剧的男主,吕梁伟。”介绍完吕梁伟,轮到叶景诚,黄晶挠挠头,一时没想好怎么安个名号,干脆直呼其名:“这是我朋友,叶景诚。”
“你好,你好。”
“你好。”
两人握了下手,各自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