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从口出。
有些话再想说也不能说。
边氏硬生生压下下面想要说的话，死死咬住舌尖。她忘了，这是在晋王府，段星洲是晋王最疼爱的小儿子，是尊贵的皇家子孙。
她生硬转了话头：“思思生于江家，是三弟唯一的子嗣，偏偏与你牵连太深，羁绊太重！你去打听打听思思如今是个什么名声，再来与我们说她的亲事！
“不是所有女人都如你这般幸运，能再嫁得遇良人。你已经害了她一次了，看在三弟在世时对你真心真意的份上，莫要再害他唯一的骨血了……”
阮梦月扶着桌角的胳膊在发抖，气得。
她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着，一口气团在胸口几乎不能呼吸。
“倩芸，够了，别说了。”
巩老夫人轻喝一声，截断了边氏未尽的话语。
老人目光沉沉，面色肃穆：“旧事莫提，旧怨勿翻。倩芸，可以了。”
“是，母亲。”边氏喉头一哽，满腔愤懑郁结生生咽下，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一方丝帕被指头绞得皱皱巴巴。
阮梦月也重新坐回去，唇角绷的紧紧的，面上无怒无笑，目光冷硬如冰。
数息过后，巩老夫人抬眼，面色复杂地看着阮梦月：“梦月，你对思思的慈母之心无人置喙，但思思姓江，入江氏族谱，拜江氏祖祠，骨子里流的是我江家的血。”
“她父亲早逝，不论是按大周律，还是江氏族规，她的婚配权尽数归于宗族。这些，不是你一句是她生母便能改变的。”
巩老夫人字字方正，句句占理，并无半分刻薄讥讽。
阮梦月道：“老夫人讲律法族规，梦月无话可说。但我也想问一句，让思思屈身低嫁，日日操劳琐事，拘于方寸小院，磋磨一身本事，这便是良缘？”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害了思思，如今您给她择了这样一门亲事，难道就不是害了她吗？！”
“江二夫人方才道江家三位大人皆因我仕途受挫，真是好大的帽子！我阮梦月何德何能本事大到能左右朝堂选官用人？”
她冷笑一声：“你们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可以，反正扣在我头上的帽子不止一顶！但凭什么要算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凭什么拿思思的终身幸福报复？！”
“你！”边氏气急，捂着胸口连声道，“小人之心，小人之心！”
巩老夫人抬手拍拍她手背，目光依旧紧锁阮梦月：“梦月，今日我来不是与你商议，是来知会你一声。”
“两日后邱家请期，思思归家待嫁，无可更改。你如今身份尊贵，望你识大体，守本分，莫要为了一己之私，闹得与满城风雨，徒惹笑话，再将思思置于风口浪尖。”
阮梦月听明白了，这是点她呢，远儿的事就已经累得思思置身流言蜚语之中。
她眼底寒芒闪过，红唇轻启，反问：“风口浪尖？”
自进了这晋王府，她就一直就处在风口浪尖上，会怕这些？
“我这一生只得两个孩子，谁毁我孩子前程，谁就是我阮梦月的仇人！”
“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思思的终身大事，我绝不会任由你们草草指派！”
话落，她睨着巩老夫人似笑非笑道：“对了，差点忘了告诉老夫人，思思的婚事不止我一人做主，王爷早已亲口应允为思思主婚。有殿下庇佑，您口中的律法族规，婚嫁定夺，于我而言，皆不作数。”
“所以，”阮梦月脊背挺得笔直，拿出久居上位的气势，“这门亲事——不退也得退！”
巩老夫人静静看着她盛气凌人，有恃无恐的模样，眉头动了动，苍老的脸上并无半分慌乱。
她早料到阮梦月会拿晋王做挡箭牌，闻言紧绷的肩背反而放松了些，有种刀子终于落下的踏实感。
“梦月，你一心护女，疼爱思思的慈母之心，我懂。”巩老夫人语气放缓，似是真心与她商榷利弊，“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大半辈子，总归比你多些经验。”
她语速平缓，字字都是深思熟虑后的权衡：“邱家并非你口中平庸的小门小户。邱家与我娘家是远亲，祖上几代行商，家底殷实，财资丰厚。如今早已捐了功名，走得是耕读传家的路。”
“堂泽那孩子我见过，相貌周正，性子温厚，今年才考的秀才，读书很是不错。”
“最要紧的是，他家只兄弟二人，人口简单。他虽说订过亲，但并没有通房妾室，也无任何腌臜纠葛。你放眼满城，有几家高门大户能做到这样？”
阮梦月面无表情，微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巩老夫人只得更推心置腹道：“你如今是上了皇家玉牒的侧妃，王爷待你好，可思思到底不是王府郡主，你相中的那些高门大户哪个会正眼瞧她？”
“江家只是普通官宦人家，能给思思的有限。可邱家不同，他们得靠着我江家，也得仰仗你晋王侧妃的权势殊荣，往后只会敬着思思，捧着思思，半点儿不敢慢待。”
“思思嫁进去，是掌中馈的主母，无人能压她一头。堂泽若是读书读出来了，思思往后也能当个诰命夫人。”
“梦月，你是思思亲娘，自然想给她最好的。可这世间最好的，未必是门第权势更高的，而是最适合她的。”
倾心吐胆的一番话，句句都是为江思思一生的考量，毫无算计偏颇之意。
可阮梦月听完心头怒火只盛不减，江家若真如巩老夫人说的那般为思思好，就不会在她将思思接到王府后不闻不问，就不会在思思当初嫁给远儿时，连嫁妆都潦草应付。
江家从来不曾真心待过她的女儿！
思绪翻涌间，过往旧事尽数浮上心头。
“老夫人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根本事实。”阮梦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邱家再好也是商贾出身，根基浅薄，格局有限，配不上我精心教养的女儿！”
“这门亲事，我绝不应允！”
她走了这么艰难的一条路，不是为了让她女儿嫁给商户之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