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汐的曲调舒缓而苍凉,自最低沉处幽幽升起,旋即又落回无尽的低回之中。
鲛人的歌声并无辞藻堆砌,但每一个音节都有沉甸甸地实感,恰似有人在幽暗的水面下,默默伸手一次次去接那碎落的月光,又一次次,任凭光华自指缝间滑落水中。
随着夜色越发深沉,她的歌声也随之低回婉转,却始终没有彻底断绝,好似既不肯拥抱现实,亦不愿逃避过往。
及至最后一节,她唱得愈发空灵轻浅,恍若是在向某个早已远去、不复存在的亡魂轻声呢喃。
忽然,那悠长的尾音生生被拉扯断开,并非自然终了,而是被某种无形的悲凉强行截断,余下的悲戚凝固在原处,再无后续。
她缓缓合上双唇,垂眸静坐了片刻,方才撑起疲惫的身子,转身没入幽暗的海水。
然而,那残留的歌声依旧久久悬停在众人耳中,迟迟不曾离去。
龙铭自觉不太懂音律。
但在这首歌中,好似听出了一句话: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愿天上人间,共安好。”)
龙铭暗自点点头,飞身看过燃烧着幽兰火苗的船,再看过安置伤员的船上是否需要什么帮助,最终,他再次回到许真号甲板上时。
墨无垠已经站在船头望月。
听到龙铭的脚步,他回过头来:
“你那位做偃甲的兄弟,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
龙铭答道,墨无垠刚想点头,龙铭又说道:
“两条腿,炸没了。”
墨无垠想点头动作一下僵住了,继续望着月亮,经过了好长一阵沉默才缓缓开口:
“咱俩第一次见面,就在杉达酒庄前院里,走的时候一人一坛酒,当时天上也有月亮,你能想到现在的处境吗?”
“谁不想天天过那样的生活,你看魔尊会同意吗?”
龙铭指指承载伤员的船:
“罗大哥本可以在邺城安稳度日,他来,就是因为想出一份力,早点儿解决了魔尊,让人们都能安心过上那种日子。”
“往后,不知道还有多少牺牲。”墨无垠看着船队说道。
“对抗魔尊,这种事总得有人去做。”
龙铭回忆道:
“当时我一个人登上山顶前就已经想好,我要倾尽所能牵制魔尊,给老伯创造机会,哪怕让魔尊杀了我,我至少也要接他一招,在魔气反噬时,让老伯给他致命一击,可谁知道……”
“剑圣来了。”
墨无垠替龙铭说完,摇摇头:
“我一直跟帮主说,之前让各门派分段拦截的办法靠不住,但当时也实在没更好的办法。”
“不过好在他的到来,真的将魔尊砍伤了,三剑,洞穿右臂,他就算有魔气,剑圣出手,他也得缓缓了,而且这次是我和老伯亲眼看到的,不会再有假。”
“说到这个,我想到他利用云笈“诈伤”,就为了引来‘四族魁首’和讨魔大军,现在看来当时云笈就叛变了,甚至还让你见证,魔尊真是提前布下了一盘大棋。”
“他不光有谋略,还懂人心,他知道在山顶如何让剑圣“尽最大可能”站在自己这边。”
“而且他本身就灵体兼修,战力极高,而且还有魔气加持,更可怕的是他还肯隐忍,蛰伏二十年,而且就这样他还知道给自己留退路,说跑就跑。”
说到这里,墨无垠抬手使劲儿抓着头:
“咱们竟然在跟这么个东西在斗!”
“要不说……他一人能搅动三界呢。”
龙铭宽慰墨无垠说道,随着他的动作自然看向他头上:
“你又从哪儿搞了条发带,我看你是真爱戴这东西。”
“发带好搞。”墨无垠看着自己的手,“我的刀不好搞啊。”
“我也没剑了。”龙铭也摊开手,墨无垠好似又想到什么:
“刚才说的魔尊的实力,还是在他没有魔剑的情况下,这他要是拿回了魔剑,想都不敢想啊……”
“所以……咱们最起码不能让他重铸了魔剑。”
“说到重铸,你说剑圣那位叫‘阎无敌’的徒弟,她会把她手里的‘鬼铁’给我吗?我刚才就想,咱跟她也没啥交情啊!”
龙铭似乎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刚想继续讨论,就感觉前面燃起一排灯火,两人警戒的看向光处,就见一艘小艇已经来到了近前:
“是墨寨主吗?我奉帮主之命前来接应!”
龙铭和墨无垠对望一眼,墨无垠下去查验了逍遥林信物后,终于松了口气:
“帮主还在莱州港吗?”
“帮主交代完您的事之后,就离开了。”
“那……有没有见到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是位剑客?”
“您是说剑圣前辈吗?他拒绝了我们的招待,早于帮主离开的。”
墨无垠缓缓点点头。
再行多半日,人们终于看到了莱州港。
幸存的讨魔众将士无不欢腾了起来。
但四族的统领以及龙铭,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花铃、傅松及殷玄等人已经早早等在港口。
而碧落宫未出行的部分门人,也在其列。
其余更多的,是官府和逍遥林的人。
当所有人都看到去时将近二十艘,而此时海上只有五艘残破的战船回来时。
心中都泛起阴霾。
靠岸后,墨无垠、龙铭、敖澜和宜染四人,一齐将碧衡的冰棺抬下船。
碧落宫的人感觉,天都塌了……
而云中帆背着燕逐涛的尸首,拎着连尸身都没有,只剩下潮百里的分海双匕也从许真号上下来时,逍遥林帮众也陷入悲恸之中。
而仇豪达面对的情况,更不用多说,本来以为安全的工作,却承担了一点不少于逍遥林的牺牲……
此时,花铃也已接到了同样受伤的苏涵,以及苏涵用法术包裹中的,一直昏迷的映台。
“他现在没有地方去,就先回咱们的客栈吧。”
花铃赶紧点点头,左右张望:
“苏煜和……罗大哥呢……”
花铃的声音很小,她甚至有些不敢去听苏涵的回答。
而苏涵也并没有回答,只是回过头望向码头的方向,在这杂乱的环境中等着。
花铃和傅松对望一眼,也逐渐发现在等什么。
那艘船上的伤员很多,需要一点点的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