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东门。
燕十三没多问一个字,脚已经动了。
他这种人就是这样——你说往东,他绝不往西看一眼,哪怕西边有金子。
身后两名暗阁亲信同样干脆,脚步落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三条影子贴着墙根往东门方向滑。
林清瑶走在中间。
天子剑背在身后,剑柄从披风里支出来一截,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
她右手按着腰间那把匕首,左手拢在袖子里——袖子里攥着那块细绢,狼头印记被体温捂热了,墨迹反而更清晰,像一只真的在她掌心里龇牙。
东门在城北偏东的位置。
这道门平时不开,是留着万一城破了从这里突围用的。门洞窄,只够两匹马并排过,门扇包着铁皮,生了一层薄锈,风一吹就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守门校尉姓周,脸上有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疤,军中外号“周半抖”。
但今晚他没抖。
因为林清瑶亲自来了。
“开侧门。”她站在门洞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只开一条缝,够一个人侧身进来就行。跟外头说,接应一支斥候小队。”
周校尉愣了一下,但看见她背后那把剑,什么都没问,亲自去转绞盘。
铁链子哗啦啦响了一阵,门扇只挪开了不到两尺的缝。
风雪从那条缝里往里灌。
林清瑶站在门洞内侧,背靠着冰冷的铁皮门扇,呼吸在黑暗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她没说话。
燕十三蹲在她右后方,匕首反握,刀尖朝下。光晕在黑暗里压得很低——暗金沉着红,安静但随时能暴起。
两名亲信一左一右贴着墙。
寅时的风比子时更狠。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持续不断的、从骨缝里往里钻的冷。
林清瑶的情绪视觉在黑暗里开到了最大——她盯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幕,找那团光晕。
找了大约一炷香。
然后她看见了。
从西北方向,一小团光在移动。不快,但稳。颜色很杂——暗红打底,上头浮着一层深灰,底下压着暗金,最里头裹着一团极深的紫。
是他。
那团光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脚步声了——不是踩在雪地上的咯吱,是一种刻意控制过的、几乎贴着地面的沙声。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
高大。
非常高大。
燕军的斗篷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颌线硬,胡茬密匝,嘴唇干裂起皮。
但那双眼睛在兜帽阴影里亮得吓人。
他站定。
目光从林清瑶脸上扫过去。
然后他掀开兜帽。
完颜宗翰。
比她想象的年轻。原书里写他“年近五旬,虎背熊腰”,但眼前这个人顶多四十出头,只是那张脸被风沙和刀剑刻得太深了,法令纹像两道沟,眉骨高得投下一片阴影,让人下意识觉得他老。
头发没扎,散着,被雪打湿了贴在脸侧,颜色不是纯黑,深棕里带着一点红——赫连家的血统特征。
他没说话。
但他的右手一直握着什么东西。
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林清瑶低头看了一眼。
是那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玉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脆弱。
但没碎。
他握了一路,从燕军大营到这里,隔着风雪、隔着巡营、隔着耶律洪的眼线——他把它握过来了。
林清瑶没寒暄。
她转身就往城门楼旁边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跟我来。”
城门楼旁边有一间暗室,原来是放备用军械的,地方不大,墙壁石头砌的,潮气重,角落里堆着几箱子生锈的箭头。
燕十三先进去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侧身让开。
林清瑶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暗室里没点灯。
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雪光,照出几个人模糊的轮廓。
完颜宗翰站在门口,背光。他身上的斗篷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地上,在安静的暗室里响得像敲更。
林清瑶没点灯。她不需要。
情绪视觉在黑暗里反而更清楚——完颜宗翰的光晕就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所有颜色搅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分不开。
她开口了。
没有客套,没有试探。
“将军冒险前来,可是信了玉佩所言?”
暗室里安静了三息。
完颜宗翰的呼吸很重。不是累的那种重,是压着什么东西、硬撑着不让它炸出来的那种重。
然后他动了。
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不是玉佩——玉佩已经被他塞回了贴身的位置。这回掏出来的是一卷羊皮。
羊皮卷得很紧,用一根细麻绳扎着,他三两下解开,往桌上一摊。
桌上没灯,但林清瑶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勉强能看清——那是一张图。
手绘的,线条粗犷但关键位置标得极准。
燕军的军力部署调整图。
哪里增了兵、哪里减了防、哪里换了将、粮草辎重挪到了什么位置——全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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