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金匮之盟(三)
「母后?」
赵光义浑身一震,眼中的空洞渐渐散去,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我们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入宫觐见母后,皇兄又岂会不生疑?」
「他本来便已经察觉到巫蛊此事是我所为,若是得知我们去向母后求情,更会觉得我们是在搬弄是非,只怕会更加厌恶我————」
「到时候,我在皇兄心中,仅剩的那点兄弟情分,也会彻底消散殆尽!」
「如此一来,反倒于我们更加不利。」
他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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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本就对他已经心存芥蒂,若是他再行事不当,只怕会雪上加霜,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
相反,若是去了洛阳,即使他毫无实权,日后若是时局有变,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故而一时间,赵光义不免有些犹豫。
但符氏却早已想到了这一点,她摇了摇头,笃定道:「夫君放心,无需我们亲自去面见母后,自有一个人比我们更合适。」
「何人?」赵光义皱眉不解。
「我父亲,符魏王!」
符氏脸上带着骄傲,缓缓道:「我父亲手握大权,位高权重,便是陛下,平日里对他多有敬重,更何况,他此次进京,本就是为了述职,名正言顺。」
「何不趁此机会,让我父亲以探望母后的名义入宫觐见?母后与我父亲本就算得上是旧识,这般探望,合情合理,也不算唐突。」
「届时,可让我父亲在母后面前,旁敲侧击地陈明此事,诉说你的冤屈,动之以情丶
晓之以理,劝母后出面,向陛下为你求情。」
「这样一来,既不会引起陛下的怀疑,又能让母后知晓此事,岂不是一举两得?或许,会有转机也未可知!」
闻言,赵光义沉默了,手指下意识紧紧攥起,在心中反覆权衡着利弊。
一边是被驱逐出京,彻底远离权利中心,东山再起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另一边是孤注一掷,冒险一试,藉助杜太后的力量,拼死一搏,或许还有挽回局面的可能————
可是————纵使母后真的出面求情,皇兄他,真的会对母后百依百顺吗?
赵光义回想着哥哥往日里的为人,心里着实没底。
哥哥固然看重亲情,可从来都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一旦哥哥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便是任何人来劝,都绝无可能。
如当年陈桥兵变。
再如当年重病的父亲连夜赶至滁州城下,传呼开门时,哥哥却以「父子固亲,启闭,王事也」为由,并未立即开门,以至清晨时父亲才得以入滁州。
这一切的迹象都说明,他的哥哥赵匡胤,并非完全是一个被亲情所左右的人。
念及此,赵光义心里便已然打了退堂鼓,可符氏见状,却再度急声劝道:「夫君,事已至此,我们已经别无他法了!若是再不尝试一番,等到七日期限一到,我们就必须离京,这辈子,恐怕都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京城!」
「难道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灰溜溜的离开京城吗!」
「畏首畏尾,又岂是大丈夫的风范!」
符氏接连的几句话,使得赵光义脸色变了又变,内心的不甘也开始剧烈翻涌起来!
「好!便按你说的做!」
沉默良久后,赵光义猛地低吼一声,眼中的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
他死死咬着牙,沉声道:「你即刻去见岳父大人,告诉他此事的前因后果,求他务必出面,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母后保我一次!」
「夫君放心,妾身省得!」
符氏见他终于下定决心,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躬身应下,转身便匆匆离去,去安排此事。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赵光义独自端坐案前,脸上的情绪极速变换着,不甘丶怨毒丶狠戾丶忐忑,交织在一起,难解难分。
他实在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彻底无缘储君,无缘天子之位!
符氏所说的法子,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未必能万无一失,他必须再做一些其他的准备,多留一条后路。
「皇兄————事已至此,今日之举,并非我所愿,是你逼我的,你可怪不得我了。」
喃喃了一句后,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狠戾与漠然。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地离开了太原郡侯府,径直朝着开封城某处极为隐秘的商行走去。
那处商行,它的主人姓萧。
与此同时,武功郡王府内。
身着甲胄的荆嗣匆匆赶至中堂,躬身参拜:「末将荆嗣,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
赵德昭端坐在主位上,神色严肃,脸色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硬与决然,他抬眼看向荆嗣,正色道:「有一件要紧之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此事,关乎你我身家性命,切记,务必小心谨慎,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看着赵德昭异常严肃的神情,荆嗣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末将遵旨!殿下但有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良马尚需伯乐,而千里马常有,伯乐却世间难寻。
在他心中,赵德昭便是他的伯乐。
他起于微末,是赵德昭一手提拔了他,才使得他有了如今的一切,而他又向来只认死理,赵德昭既然以国士待他,他自当也要以国士报之!
「好!」
瞧出荆嗣眼中的坚决之意,赵德昭不由得大感欣慰,随即缓缓走下主位,来到荆嗣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你即刻挑选出营中十名最信得过的亲卫,务必是忠心耿耿丶口风严密之人,三日后离开营地,乔装打扮,前往中牟暂且蛰伏下来,隐蔽行踪,不得暴露。」
「待得到我的指令后,再依令行事。」
「喏!」
荆嗣没有多问一句,当即便抱拳领命。
「记住,此事,除了你我二人,不得让第三个人知晓,哪怕是曹彬与李继隆,也暂且不可告知。」
赵德昭再次郑重叮嘱:「离营之时,务必要掩人耳目,不得让任何人知道你们的动向!」
「末将明白!」
「去吧,下去准备吧。」
「喏!」
待荆嗣退下后,中堂的屏风后,卢多逊缓缓走了出来,语气郑重道:「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事————殿下当真下定决心了?」
「贼亡我之心不死,我又何必予他一条生路?」
赵德昭轻轻点了点头,而后郑重的看着卢多逊,道:「还需劳烦卢公,这几日派人盯梢着太原郡侯府,一旦赵光义离京时,定要及时来报。」
「臣做事,还请殿下放心。」
说话的同时,卢多逊也不免暗暗感叹,心中泛起一丝心惊。
这才短短几日的时间,殿下的心性,竟然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就像是————
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虎!
先前,他还苦口婆心地劝谏殿下,让殿下狠下心来,除掉赵光义这个死敌,可殿下当时却断然否定。
可如今,这才几日的时间,殿下竟然如此乾脆利落的准备动手了?
这般果决与狠绝,着实让他心惊不已。
但他非但没有感觉到半点不妥,反倒心中更是一喜。
欲成大事,又岂能心慈手软?
自古以来,帝王之路,本就布满了鲜血与荆棘,唯有杀伐果断,方能稳固地位,成就大业。
只要赵光义一死,便永绝后患,殿下的储君之位,才算得上是彻底稳固,再也无人能撼动!
念及此,卢多逊的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来。
他的从龙之功,终于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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