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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猫爪印

    1998年4月23日,星期四,农历三月二十七,多云转晴
    校刊征稿的消息贴出来已经三天了。班里陆陆续续有人交了稿子。
    孙平老师在课间提了一句。他站在讲台边,手指敲了敲桌面:“还没交的抓紧,周五是截止日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我和晓晓的座位上各停了一下。那目光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人想起——我们是班里的“黄金搭档”。
    我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那张写了一半的稿纸。题目是《藤萝架下的日子》。笔尖搁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小团,像一个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停顿。英雄616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落回去。
    窗外正午后的阳光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稿纸上。那些影子随风晃动,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旧相册。每一页都泛着黄,边缘卷曲,但画面里的人依然清晰。
    我闭上眼睛。
    那个秋天的藤萝架,我记得的从来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一些碎片:夕照的颜色、落叶的触感、空气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九月的紫藤花期早就过了,只剩下深绿的叶子和缠绕的枯藤。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架藤萝染成一种介于金和褐之间的颜色,像一幅被时间浸泡过的旧画。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的灰白色,像无数只正在眨眼的眼睛。
    石凳上落了几片枯叶,边缘已经卷曲。被光从背面穿透,纹路清晰得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那时候的藤萝架不像春天那样热闹。春天的时候,紫藤花穗垂下来像一道道紫色的瀑布。整个花架下面都是蝴蝶和蜜蜂,还有成群结队来写生的美术班学生。风一吹,花瓣飘得到处都是,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铺满旧信笺的小径上。
    但秋天不一样。秋天的藤萝是静的。叶子开始泛黄、卷曲、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落到石凳上、草地里、石缝中间。没有人会特意来秋天的藤萝架底下坐。
    它像一个散场后的戏台,帷幕已经拉上了。该走的人都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座位和几片被风吹到台上的落叶。但正是那份静,让我一次次从那里经过时放慢了脚步。在那种静里,一个人可以放心地想自己的事,不必担心被谁注意到。
    那个秋天,我经常一个人站在藤萝架底下。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特别,只是因为放学后那条路是出校门的必经之路。站在花架下仰头看那些缠在一起的藤蔓时,我常常会想——它们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每一根都分不清起点和终点,互相纠缠着、支撑着,仿佛松开其中任何一根,整个花架就会塌下来。
    有时候我会伸出手指碰一下其中一根最粗的藤蔓。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上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它比我想象中更凉,带着一整个白天的余温被风抽走之后留下的那种凉。
    我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有时会留下一道极细的、发白的木屑,像那根藤蔓在我手上签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名字。
    风穿过枯藤时会发出一种细长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拉一把音不准的大提琴。每一个音符都落不到准确的音高上,却偏偏凑成了一段让人停下来的旋律。那种声音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经过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走过去之后,耳朵里还留着它的尾音,像一根细线系在耳廓上,轻轻一拽,人就又回过去了。
    那天下午,风忽然轻了。
    藤萝架那一头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浅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侧影被夕照镀了一层极薄的金边。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后来我才知道是一片落叶。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圈柔软的轮廓里。
    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幅被谁随手挂在那里的画。
    我站在藤萝架的另一头,隔着垂落的枯藤和泛黄的叶子看着她。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轻轻拨了一下。弦音细长,余韵在骨头里嗡嗡地响。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的人连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都像一首诗。
    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她站起来,把手里那片叶子放在石凳上,然后转身走了。裙摆扫过花架边缘的枯藤,几片黄叶跟着飘落下来。
    我走过去。石凳上那片叶子还留着,边缘微卷,被夕阳照得近乎透明。我没有捡,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把叶子吹动了一下,又一下,像它在替谁说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石凳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茉莉花的,被夕照烘得微微发暖。我伸手碰了一下石凳表面,那里还有一点点余温,像她坐过的那一小片地方不肯这么快就冷下去。
    那是我十三岁的秋天。
    那年我不知道那片叶子是谁放的,不知道那个穿浅粉色裙子的女生叫什么。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夕照和枯藤一起制造的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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