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北泽观络,灯下话新(第1/2页)
观礼从南坡营地开始的路线,比祝怀远原先设计的走得更慢。
沈望岳走得不快,每到一个节点都要停下来看很久。他看的方式跟其他宗门代表不同——别人看的是灵气浓度和地脉走向,他看的是节点的状态、周围植被的长势、地面上苔藓和草叶的疏密,甚至蹲下来用手捏了捏节点旁的泥土,在指间搓了搓,凑近闻了闻。季守正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中捧着一卷空白的帛书,偶尔在沈望岳的示意下记录些什么。
第一站是东泽水泽。从南坡营地往东走了大约一里路,水泽边缘那片圆盾状的浮叶在冬日的浅水中大半已经枯黄,但枯叶下方的水下,新生的嫩芽正贴着泥沙缓慢生长。沈望岳在水泽边蹲下,拨开一片枯叶看了看下面那些嫩绿的芽尖,又抬头看了看水泽上方那片被芦苇围成的浅水空间。
“壁外的地脉在冬歇期还能维持这种生长态势。”他站起身,朝水泽深处望了一眼,“壁内的灵田入了冬至少要休耕两个月,这边的水生植物却还在长。地脉的温度比壁内高,水底有持续的灵气补给。”
周恒从旁边走过来,向沈望岳介绍了灵泉宗在水泽边试种的几种灵植情况。他说话时语气恭敬但不拘谨,提到灵泉宗的古井在壁络贯通后水位又涨了一截,井水灵气浓度比壁断前高出将近三成。沈望岳听得很仔细,偶尔问几句关于灵植根系与地脉对接的技术细节,周恒答不上来的地方就由祝怀远从旁补充。
从东泽水泽往北拐入芦湾时,来初跑到了队伍最前面。它领着众人穿过芦苇水巷,经过清泉支巷时特意在巷口停了一下,等所有人都跟上后才继续朝北走。沈望岳在清泉边蹲下来探了探水温,又看了看泉眼周围那圈乳白色的矿物沉积,对季守正说了句“壁内没有这种结构的天然泉眼”,季守正提笔在帛书上记了一行。
抵达北泽深处的半岛台地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台地上的光桥在午后日光中安静地亮着,浅蓝色的光芒从锥体尖端持续释放,与北面水域方向那道延伸出去的悬脉通道连成一线。沈望岳站在台地边缘,面朝北方看了很久。来初跳上台地在光桥起点处蹲下,尾巴绒球的光与光桥的浅蓝色光芒产生了短暂的呼应。灰蓝兽在台地外围的缓坡上蹲坐下来,面向北方水域,尾绒拢在身前,姿态松弛。
“这就是悬脉通道的壁外端。”祝怀远将光桥的结构和悬脉四支撑点的布置简要向沈望岳做了说明。老者听完后点了点头,从台地边缘捡起一块灰白色的碎石,在掌中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悬脉架在真空区域上方,壁络走在真空区域下方。”沈望岳转过身,看向林辰,“两条通道一上一下,互为备份。如果悬脉出了问题,壁络可以独立承担传输;如果壁络需要维护,悬脉可以临时接管。壁内的归云驿通道只有单线,没有备用。”
林辰点头。他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归云驿通道是第一条打通的,当时壁外这边还没有足够的数据和材料做双线设计。如今壁络贯通之后,归云驿通道确实可以退居辅助位置,主力传输交给壁络和悬脉。但如果要保证万无一失,归云驿通道也需要一条备份线路。这件事他和叶清雪讨论过,只是一直没有着手去做。
沈望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在台地上又走了一圈,看了看锥体结构的材料构成,又问了问悬脉支撑点的间距和灵气传导效率。天色暗下来后,一行人从台地返回南坡营地。来初在回程中跑得比来时更勤快,在每个节点间来回穿梭,尾巴绒球的光在夜色中形成了一条移动的玉色光痕。灰蓝兽走在队伍最后面,尾绒拂过路面上的碎石,将众人踩过的痕迹轻轻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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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营地中支起了篝火。老周婆娘带着几个镇上的媳妇送来了热汤和馒头,方远将草药包分给每个人暖手。沈望岳坐在篝火旁,与十几位宗门代表围坐成一圈。火光映着他清瘦的面容,将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照得格外分明——林辰之前没有注意到这道疤,火光下才隐约看见,疤痕颜色很浅,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一个来自中州北境的门派代表喝了口热汤,率先开口:“宗主,壁外这片地脉的完整程度确实超出预料。晚辈来之前以为壁外只是灵气浓度高,但今天看下来,壁外的地脉结构比壁内更加有机、更加自洽。壁内的节点之间靠人工阵法连接,壁外的节点之间是天然生长的脉络。一个是搭出来的架子,一个是长出来的树。”
另一个代表接话:“而且壁外的地脉有自我调节能力。今天看到的悬脉通道和壁络通道,两端对接后灵气会自动调整流速和方向,不需要人工干预。壁内的归云驿通道还需要定期维护和调校,壁外这两条通道一次接通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沈望岳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碗喝了口汤,目光在火光中显得很沉。沉默了几息后,他将碗放下,看向林辰。
“林小友,老朽今天看了一天,心里有一个想法。”他的声音不高,但篝火旁每一个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壁内壁外的地脉本是一体,壁断之后壁内的地脉萎缩了几千年,壁外的地脉也受了损伤但底子还在。如今壁络贯通,壁内壁外的深层脉根重新接上,壁内的地脉正在恢复。但壁内的地脉网络本身残破太久了,许多节点即便有了灵气补给,仍然需要重新建立连接。壁外的地脉网络是天然的、完整的,壁内是不是可以借鉴壁外的结构逻辑,把壁内那些残破的节点重新整合一遍?”
林辰看着沈望岳。老者的目光在火光中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层更深的东西——他在壁内经营了这么多年,看到壁外地脉的完整形态后,心里大概已经有了一个长远的规划。
“可以。”林辰说,“壁内地脉的重建需要壁外的数据和结构参照。祝先生手里的壁络节点数据册可以公开给天枢宗和所有来访门派。壁外的地脉运转模式也可以开放参考——只要不动核心节点,其他部分随便看。”
沈望岳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篝火旁的代表们低声交谈起来,语气比白天轻松了许多,有几个已经凑到一起讨论具体的节点对接方案。来初从林辰脚边站起来,走到篝火旁蹲下,尾巴绒球的光在火光中混成了一团暖融融的浅金色。灰蓝兽在营地入口旁卧着,面朝北方,耳廓微微转动。
夜深后篝火渐渐暗下去,代表们各自回了营地中的客房。沈望岳最后一个离开篝火旁,他走到营地外的砾石地面上站了一会儿,面朝北方那片在夜色中安静运转的地脉网络。悬脉通道的四道光痕连成一线,望北驿的灰白光点稳定地亮着,归墟的光柱在远处升入夜空,光芒与天穹上那轮玉色明月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老者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篝火的余烬最后一点暗红也吹熄了,才转身走回营地。来初在篝火旁的石头上蹲着,目送他走进客房后跳下来,跑回林辰歇脚的小间,钻进衣襟里蜷好,尾巴绒球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与窗外归墟方向的光柱保持着极淡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