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墨手上的动作极快,缝合、打结、剪线,一气呵成。手术针穿过皮肉的触感在她指腹间清晰无比,她甚至不需要低头去看针脚是否匀称——那双手像是长了眼睛,每一针都落得分毫不差。最后一针收尾,她利落地打了个外科结,剪断缝线,从托盘里扯过一叠纱布覆在伤口上,用胶带固定妥帖。
然后她拉过被单,将徐夫人的身体轻轻盖好。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碘伏的气息,白炽灯嗡嗡地响着,光线打在床边一个小小的不锈钢托盘里——那里面躺着刚被取出来的婴儿,浑身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四肢蜷缩着,小小的面孔皱成一团,嘴唇泛着暗沉的乌色,没有呼吸,没有哭声,没有心跳。
许墨墨低头看了几秒,然后从器械车下面抽出一张干净的包被,展开来,轻手轻脚地将那个小小的身体裹进去。
她脱掉沾满污血的橡胶手套,扔进医疗废物的铁桶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她拖过一张木椅子,在床边坐下,椅腿蹭着地面划出低哑的“吱嘎”声。
她抬起手,食指指尖再次落在徐夫人的额心正中,轻轻一点。
几个呼吸之后,徐夫人的眼皮颤动了两下,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缓缓睁开眼,眼珠转了半圈,焦距从天花板移到旁边的许墨墨身上。下一秒,她像是被什么猛扎了一下,上半身陡然绷紧,声音沙哑又急迫地喊出来:“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里?”
许墨墨伸手抵住她的肩头,掌心微微用力将她摁回枕头上,“别动。你刚做完手术,小心伤口。”
可徐夫人根本听不进去,她的目光慌乱地在病房里扫来扫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孩子呢?他……他还好吗?我刚刚做梦了……我梦到他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淌,浑浊的泪珠滚过苍白的脸颊,没入枕巾里。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子:“我梦到浩浩在哭……他哭着喊妈妈,说他疼……他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在喊……他说他好冷,好饿,有个黑黑的地方把他关住了……”
她抬起手来,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着,指尖微微颤抖,“我看见他了……他躺在一个……一个好像什么古怪的地方,黑漆漆的,全是……他缩在那里喊我,我怎么喊他他都听不见,就在那里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我想伸手去抱他,就在面前,可是我根本就抱不到……”
她说话语无伦次,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被单下的伤口怕是已经扯得疼了,她也浑然不觉。
“您是大夫对不对?您救了我的孩子对不对?我的浩浩回来了……我知道的,他回来了!他肯定是回来找我了!我的孩子呢?您把他放在哪儿了?”
她伸手抓住许墨墨的袖口,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刚下手术台的女人。
许墨墨低头看着她攥紧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床边的那只小推车。
徐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瞳孔猛地一缩。她顾不得腹部的剧痛,双手撑着床面硬生生坐了起来,牙关紧咬,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她一把将那只包被抱进怀里,手指哆嗦着掀开一角。
当看到里面那张青紫的小脸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几秒钟的空白之后,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包被的碎花布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低头将脸贴上去,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是我的浩浩……是我的浩浩……妈妈的宝贝,你终于又回到妈妈身边了……”
她把包被搂得更紧了些,整个人蜷起来,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护在胸口,嘴里哼起一支含糊的调子,反反复复就那几个音,像是什么很久远的摇篮曲。
许墨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垂下眼帘,低声又叹了一口气。
人有时候,真是脆弱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玉佩——通体温润的青白色,表面刻着极浅的云纹,被一根红绳穿着。她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将那枚玉佩轻轻挂在了徐夫人的脖颈上,玉贴着锁骨,微微泛着凉意。
然后她转过身,脚步无声地走向门口。
指尖刚刚触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
“谢谢。”
许墨墨没有回头,拧开门把手,跨了出去。
徐宏远正来回踱着步,皮鞋磨着水磨石地面发出焦躁的声响,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听到门响,他猛一抬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
“许墨墨同志,我夫人她……怎么样了?”
“疯了。”许墨墨吐出两个字,语气很是平淡。
徐宏远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走廊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颤:“好端端的……怎么会疯了呢?”这话不像是问许墨墨,倒像是他自己在反复咀嚼、试图消化这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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