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宁苒踏进门的时候,一群宫女已经跪在了地上向她请安。
“哎哟!公主殿下!”
伴随着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浣衣局管事的曹公公急急忙忙地从别处跑了过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连衣襟都歪了半边,却在宁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弯着腰,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殷勤地候在一旁。
“公主殿下,您怎么亲自到这等腌臜之地来了?这地方又湿又滑,若是脏了您的裙摆可怎么好!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让芳菲姑娘言语一声,奴才们立刻给您办妥呀~”
宁苒微微扬起精巧的下巴,连眼风都没往曹公公身上分半分,只由着芳菲上前一步,端起了大宫女特有的威严架子。
“公主殿下有一件月白暗纹纱裙,说是你们浣衣局给洗丢了。还不赶紧自查,到底是哪个当差的经手的?”
曹公公一听“洗丢了”三个字,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汗,哪敢怠慢。
他连忙扯着嗓子将浣衣局里所有的宫女都唤到了前厅,挨个盘问排查。
底下顿时乱作一团,宫女们互相推搡、使着眼色,不过片刻,便像商量好了一般,所有人齐刷刷地指向了角落里那个缩着身子的人。
宁苒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宫女衣衫湿透,满是水渍,脸颊上还带着几道红肿的掌痕。
她连头都没有抬,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既不辩解,也不承认,整个人透着股麻木的死寂。
曹公公见状,生怕惹恼了宁苒,赶忙小跑过去,一把揪住那宫女的胳膊,像提溜小鸡仔似的将她拽到了宁苒跟前。
“抬起头来!公主问你话呢,那件月白暗纹纱裙,是不是你洗的?!”
那宫女依旧紧闭着双唇,仿佛是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任由曹公公如何威逼,愣是一声不吭。
曹公公见这丫头这般不识好歹,顿时觉得在公主面前丢了脸面。
他急得脸色铁青,卷起袖子便要亲自上手,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
“住手。”
宁苒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垂下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再开口时,原本清冷的声线已变得如水般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轻启。
“南霜。”
曹公公一听,顿时又急眼了。
在尊贵的公主面前,竟敢不用“奴婢”自称,直呼名字,这简直是浣衣局礼仪教导无方!
他正欲上前一步,替自己找补几句,顺便再狠狠训斥这丫头一番。
然而,宁苒却根本不搭理他。
她直接弯下腰,伸手将南霜从地上给搀扶了起来。
宁苒无视对周遭震惊的目光,转而盯着南霜那双错愕的眼睛。
“随本宫回宫。”
然后,她盯着浣衣局那群刚刚还在排挤欺辱南霜的宫女们,眼神蔑视。
“本公主跟她有眼缘,姑且不计较浣衣局弄丢本公主衣服的事情了。你们要记住,是她救了你们浣衣局全体的命,懂了吗?!”
也不管那些在背后吓得肝胆俱裂而频频磕头的宫女们,宁苒带着南霜便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上一世。
世人皆知,深宫贤妃廖婷婷,与赵灵鹊缠斗半生,针锋相对,至死方休,几度将赵灵鹊逼入绝境,是后宫中最执拗的宿敌。
可无人知晓,廖婷婷从来都是假的。
她本名叫南霜。
上一世的南霜,不过是深宫里一枚任人磋磨、受尽欺凌的卑微小宫女。
是彼时身份尊贵的原主心生恻隐,屡屡照拂于她,才让她在步步惊心的宫墙之内,得以安稳立足,免于苛待。
后来大宴朝烽烟四起,朝政倾覆,魏氏一族把持京城,皇城彻底陷入混乱。
宫中宫人内侍人人自危,纷纷伺机出逃、各寻生路,只求在乱世之中保全性命。
唯独南霜不肯走。
她满心牵挂昔日护她周全的原主,在宫中乱象丛生、人心惶惶之际,不顾安危奔赴原主的宫殿,一心只想陪在恩人身边。
原主感念她一片赤诚忠心,当即赠予她一笔丰厚银两,又遣心腹宫人护送,再三叮嘱她速速离宫,往后寻一处安稳之地,平安度日。
南霜拗不过原主好意,只得应允次日离宫。
可就在她收拾妥当、准备出宫那日,却远远望见芳菲领着一身宫女装束、乔装改扮过的原主,悄然走出宫门。
心中疑云丛生的南霜按捺不住,悄悄尾随而上,结果却撞破了世间最残酷的一幕。
她躲在暗处,亲眼看着赵灵鹊狠心出手,亲手终结了原主的性命。
滔天恨意与无尽悲恸瞬间吞噬了南霜。
她强忍撕心裂肺的痛楚,死死藏匿身形,侥幸躲过一劫。
为替原主报仇雪恨,她为自己起名廖婷婷,不惜刻意描摹原主的眉眼身姿,一点点模仿她的气韵风骨,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而后她毅然参加选秀,凭着这几分酷似原主的容貌气质,果然被萧凛看中,一朝入选,荣宠加身,登顶妃位。
身居深宫、手握恩宠,她步步为营,开启了漫长的复仇之路。
她先寻得契机,除掉了背叛主上的芳菲,后又屡屡暗中布局,刻意挑拨激化萧凛与赵灵鹊的矛盾,一心想借帝王之手,让赵灵鹊血债血偿。
可天意弄人,心思缜密的她以身作局,却终究败给了狠戾疯狂的赵灵鹊。
宁苒很是欣赏南霜这个姑娘。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多的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辈。
可南霜却像是一株生在石缝里的野草,骨子里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执着。
仅仅因为当年原主给予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她竟能拼着到手的泼天富贵不要,宁愿化身恶鬼,燃尽自己的性命也要为原主讨回公道。
这份知恩图报的赤诚与决绝,在这冰冷的宫墙内,实在太过难得,也太过值得敬佩。
这一世的南霜,她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