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鸳鸯带着招兰等人,浩浩荡荡的提着那笼屉,过来找麝月。
这慧香楼底下的人,一听是来找麝月的,忙拦了,并解释道说是主子娘娘在里头有要事,再一问呢,却也不说,这鸳鸯也知道,这慧香楼里的生意,不是好问的。
不一会,因着有人进去递消息,麝月就赶紧出来了。
他们这慧香楼底下的人,也不敢耽搁了麝月的正经事。一是这个鸳鸯带着招兰,那么大派头,就那么些个人,拎着好多那种又大又精美的笼屉,一看,里面就是那种热气腾腾的好吃的。不是跟麝月亲近的人,也是个体面人物。
且又有这个小丫头、管事婆子,知道这鸳鸯与这个麝月交情非浅,特特遣人进去,伏在这麝月的耳边报了。这麝月一听,忙快快的弹拢了事情,然后就跑出来,同这鸳鸯一处说话。
“哎呦,我可没烦请你出来,我愿意在这等的。”鸳鸯说。
麝月忙道:“瞧你那嘴,你从前就是个耽误不得的主,我哪个大生意,有您重要啊?”麝月又巧笑逢迎道。
“哎呦,我谈的,也不是什么隐秘事,虽然这单子不小,主顾也大,但是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左右是一众寡妇。到我这里来,打听打听,有没有能相伴的男子。不过这丈夫不丈夫的,他们也不在乎这个,左右想找个伴。”麝月说。
“嗨呦,我可没问啊。”鸳鸯被麝月说得羞了,“怎的,别人家这样的事情,你同我说,若是我再给泄露出去了,你还怎么做人?你的生意,还做不做?”鸳鸯又问。
“都是人,我这心里,藏着太多事,沉得慌。哎,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个嘴严的贴心人,你从前,连老祖宗都伺候得妥当,怎个,这几个寡妇的事情,你就受不住了?同是女人,你心里头软,我心里头也软,咱两个,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不提这些细节。哎,你带着这好些吃食,来看我,我这一整座楼的人,都不一定能吃完呢。你当我们是那贪吃的猪,还是那山野里的豺狼,就盯着食物打转了?”这麝月说着,又看着鸳鸯。
“我们这穷亲戚,上赶着,跑到你这富贵人眼面前晃,我们再怎个,带那些金堆玉器的,也攀附不上您,左右带这些粗野的吃食,想着聊一聊旧情,添个念想。”鸳鸯乖巧的说。
这麝月喉咙里滚了滚,呜咽咽的。
这鸳鸯一听不对劲,“怎的,你身上不好,怎个是这样的声音?”
这麝月道:“嗨,我这忙,就像你说的,这富贵也不是白来的,有多少富贵,就有多少消耗,可怜我这一身病呀。叫这世道作践够了,如今,也只是苟了一条命,在这罢了。”麝月说着又清了清嗓子,“也难为你来看我。”
“这,”这鸳鸯就问,“可吃了药?找人看过?怎么说?”鸳鸯知道,这个麝月肯定是找人看过的。
麝月摇头:“就是没有子嗣,怕冷,别的也没什么。”
麝月说完,这鸳鸯震惊,“怎个就这样了?没有子嗣?”说着,这鸳鸯有些痴了,愣怔怔的看着这麝月,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完了,她怎的就没有子嗣了?鸳鸯想着。
麝月赶紧就笑了:“好了好了,威胁不到您这贾府少奶奶的地位。哎,就权当可怜我吧。以后逢年过节的,带点吃的喝的来看我,左右我也盼着,有个人来惦记。”
麝月说完,这鸳鸯更觉凄凉。
“我也不知道,怎么这事,就会落到我身上。按理说,这天道可怜过谁呢?我如今这,财物上什么都有了,反倒觉得可怜。”麝月说着。
“你送我这东西,我这真个是哪样尝一点,都吃不完。”麝月说着岔开话题。
“挑好的,让他们给你热了吃,左右我应该常来看你。知道你的喜好,再就不带这么多些虚头的,带个合适的饭量,不让你每顿都撑成猪。”这个鸳鸯也浑说些话,想让这个麝月开心。
这麝月却是彻底的伤心了,整个人略显低落。鸳鸯知道,这麝月是看了自己人,才把从前这个伪装的一张笑脸下、藏着的那些伤心难过事,都抖落出来,一时间,这就像那负面的东西开了闸,真个是——想拦住也难了。
这麝月难过归难过,她掩了面,又换了一个身旁的小丫头,让她去把那药拿来。
这麝月等到这个药温了拿了来,喝了。
“我现在,只能见天的吃饭前,先喝药了,你的这些好的,我拣我爱吃的消受,我让我楼里的小丫头们,一起分着吃。鸳鸯大奶奶,不介意吧?”麝月打趣道。
“那自然是好,我还没说我莽撞,洋洋洒洒带了这些来,给你找事办。你……你就怎么舒服怎么来吧。”鸳鸯说,鸳鸯说着话语里满是心疼,又试探的问了两句家常,便不敢再说了。
“你呀,别把我当成个将死的人似的。”麝月道。
“对了,你今个找我来,可有什么别的我能办的?左右不给你点甜头,我生怕下回你不来了。”麝月笑说。
这未经她提点,还不说什么呢,这鸳鸯一经麝月提点,忽然想到,自己那个心里头的念想。
“左右我还想呢,我是羡慕到你了。你有这么多楼盘要管,什么慧香楼啊,这个那个的。所以,我就想向你取取经,也挣下个自己的产业。”鸳鸯说着。
这麝月笑说:“什么产业不产业的,左右都是一个消耗人的玩意,面上看着风光,内心里又苦,左右这最奢侈的,就是稍微有点子产业,又能够有自己的闲暇的,哎,这竟是不可能的了。”麝月说。
这鸳鸯听着麝月说话,屏气凝神的。
她左右不敢再让这麝月洒下几滴眼泪来,只求让她心里头舒坦。
这鸳鸯自然也知道,这麝月这面上风光,里面也苍凉的。
倒是体面的紧,只是这鸳鸯又不肯甘心居于贾府那样的宅门里,真的这辈子就踏踏实实的在重建贾府了?难道鸳鸯就不曾有自己的一些宅地?府邸吗?
鸳鸯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仿佛做梦似的。
她刚跌跌撞撞的从那说不得的境遇里面逃出来,如今跑到这贾宝玉身边,好不容易有片自己的天,她又贪心不足,想一口气蛇吞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