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愣住了。
    他盯着朱标，好一会儿没吭声。
    “人工……降雨？”
    东暖阁里安静得厉害。
    这四个字拆开看，平平常常。合在一起，却把朱元璋的思绪扯回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小时候听人讲禹疏九河，河道堵死，硬是靠人力一寸一寸凿开去路。
    又想起后羿射日，九个太阳挂在天上烤死庄稼，被人一箭一箭射下来。
    这些故事，他小时候当传说听，从没往心里去。天要下雨，天要旱，历来轮不到人插嘴。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
    案上的折子被他衣袖带得一晃，差点滑到地上。
    “你再说一遍。”
    朱标低声道：“大哥把那法子叫人工降雨。”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
    人工。
    降雨。
    他当然没听过这个词。可这词不难懂，甚至太好懂了。不是祈雨，不是求雨，不是请神，也不是斋戒沐浴磕头烧香。
    是人去做。
    让雨落下来。
    若这话是礼部哪个官说的，朱元璋能当场让人拖出去查一查祖宗三代，看是不是白莲教混进朝堂了。
    若是道士说的，他也会先问一句：你要多少银子？
    可这是李先生说的。
    朱元璋胸口那股火一下子烧了起来，不是怒火，是压不住的热。
    他一把按住御案，声音压得很低，却比方才朝会时还急：“标儿，你的意思是……李先生能让老天爷下雨？”
    朱标立刻道：“父皇，不是让老天爷下雨。”
    朱元璋眉头一皱。
    朱标忙补了一句：“至少不是凭空让它下。”
    朱元璋刚冒起来的狂喜，被这句话硬生生按住一半。
    他盯着朱标，眼神又急又不满，嘴角那点笑意僵在半路，上不去，也下不来。
    “说清楚。”
    朱标心里也紧。
    他知道父皇现在最想听什么。
    父皇想听：李先生挥挥手，凤阳大雨三日，沟满井满，白莲教当场变成落汤鸡。
    可朱标不能这样说。
    他说得越满，越是在害大哥。
    “父皇，大哥当日说过，雨不是凭空来的。若天上一丝云都没有，人再有本事，也不能从虚空里变出水。”
    朱元璋脸上的热意又褪了一点。
    朱标看见了，心里反而定了些。
    降温是必须的。
    父皇一旦把大哥当成能随手呼风唤雨的人，那就不是求教了，是把大哥推到天命上烤。
    他继续道：“大哥说，云里本就要有水汽，本就差着一点机缘。人能做的，只是推一把。”
    “推一把。”朱元璋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恼。
    恰恰相反，他听到这里，心里反倒更信了。
    骗子才会说无所不能。
    妖人最爱说天命在我，举手风雷。
    李先生不是。
    李先生说能就是能，说不能就是不能，还会把不能的缘由讲给你听。朱元璋和他打过太多交道，太清楚李先生这种脾性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他何时说的？可曾试过？这法子能不能救凤阳？要什么东西？要多少人？要多少银子？是不是得他亲自去？”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朱标头皮都紧了。
    这就是父皇。
    刚才还在问天能不能下雨，现在已经问到要多少银子了。
    朱标只能道：“父皇，儿臣只听大哥闲谈过一次。”
    朱元璋脸色顿时一黑。
    “闲谈？”
    朱标也有些无奈：“那时大哥是讲云雨之理。儿臣问得多，他便顺口说了一些。”
    朱元璋一时不知道该气谁。
    这么大的本事，李先生竟然只是顺口说？
    可转念一想，这很像李先生。
    那人连红薯、玻璃、水泥、火囊云霄辇都能说得像家常事。人工降雨在他嘴里，搞不好真就是一句“有空再说”。
    朱元璋憋了片刻，低声骂了一句：“这哪是闲谈，这是把龙王爷饭碗都掀了。”
    朱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咳了一声：“父皇，此事不是龙王。”
    “咱知道不是。”朱元璋摆手，“你接着说。”
    朱标想了想，尽量用朱元璋能懂的话说：“大哥当日拿烧开的水给儿臣看。水汽往上，碰到冷的东西，就会凝成水珠。天上的云，大约也是这个道理。云里有许多极小的水珠，或是冰晶，太小太轻，落不下来。”
    朱元璋听得很认真。
    他不懂“水汽”“冰晶”这些细处，但他懂“太轻，落不下来”。
    朱标道：“若能让这些小水珠、小冰晶聚在一起，变大，重到天上托不住，就会落下来。落下来便是雨。”
    朱元璋慢慢坐回去。
    这话不玄。
    不但不玄，还很实在。
    实在到让他有些发毛。
    过去说雨，便是天意。礼部讲祭祀，道士讲符箓，白莲教讲上天罚谁。可李先生把雨拆成了水汽、小水珠、小冰晶。
    这东西一拆，天就没那么高了。
    朱元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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